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 雨也渐渐停下,只剩下马车的车辕滚动在凹凸不平的小道上, 是不是发出碾过水坑的声音。
就在景瑎有些迷糊的时候。
阎济再度问出了口。
“小瑎,你要好好的。”
他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没有前因后果, 景瑎只以为是随口的叮嘱。
于是含糊答道:“我肯定会好好的啊。”
景瑎要抬头去看,阎济露出一点笑意低眸轻声哄着:“睡吧, 小瑎肯定会好好的。”
“嗯嗯……”
熬了一个晚上,景瑎再度昏睡过去,等到阎济将人抱着睡熟之后,才抬手瞧了瞧马车的车框。
“叩叩——”
“主子。京中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太子左意蕴已然以四皇子谋逆为罪名斩杀了四皇子,丽嫔因谋害皇后被诛九族,皇帝……”
阎济皱紧眉,“说。”
“皇帝的消息不明,但据说是病倒了,晕倒前下令让太子监国。”
“如果一旦太子能在京中完成和平的权力过渡,就不会逼宫了,待到一切……”
阎济当然直到雾一是什么意思。
待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们再率冀州军入京,就失去了正当名义,到那时,纵使人多,将左意蕴这个正派的皇帝推下来,也是难上加难。
原本计划是以勤王的名义进宫正好拿下逼宫造反的左意蕴,但是事情发展得比他们想象中的快太多,如果再拖延下去,左意蕴登基上位,即使有弑父杀弟的恶名在,但那也是正统的皇帝。
简而言之……
他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现在就得回京!
阎济现在折返,带领冀州军以雷霆之势杀进京中趁乱拿下,还来得及!
阎济的眉头紧缩,他望着怀中少年无知无觉的沉睡面孔,心中升腾起浓烈的不安感。
他要送小瑎进入枞城关,送到接应的冀州军手中,快马加鞭也至少得三日。
雾一:“主子,来不及了。咱们伪装的那队人马至今还没有遭袭,小侯爷走的这条线路更没有人知道,他们不会追来的。”
“如果再拖下去……”
如果再拖下去,到时候他们陷入被动局面,只有被太子追杀的份儿!
阎济焉能不知!
“传我信,冀州军马一刻不停,直下镇北关,由沧州入京。我……”
“我折返去沧州北,与大军回合。”
雾一的眼中升腾起一丝希望。
这样的话,大概五日以内,他们就能回合,七日以内,就能入京!
“好!”
“等等。”
阎济叫住雾一。
“我独自一人前去,你和雾二雾三,全部护送小瑎入关。”
雾一愣住:“主子!”
要知道景瑎身边已然有雾四到雾六看护,短短三天的路程,出状况的概率极小极小。
阎济一个人去,那怎么行。
“莫再多说,快去!”
雾一:“……是!”
景瑎在沉睡中被男人轻轻托起脑袋,阎济将药含化了,亲口衔住少年的唇齿,将令人昏沉的药丸送服景瑎口中。
看着景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吞咽下去,他沉默了良久。
最终消失在本来狭隘的车厢中。
景瑎原本因为马车颠簸还有些微皱的眉心,彻底在药物的作用下舒展开来,窝在阎济铺了无数曾锦被软垫打造的团子里,沉沉睡去。
一匹骏马的嘶鸣划破长空,与破旧的马车背道而驰,一步未歇载着男人狂奔百里,奔赴最后那道关卡。
摐金伐鼓下北关。
///
“三日了,怎么还没有见到人。”
枞城关的城楼上,一名女子正焦灼地来回踱步,她一洗往日华贵的妆发,只穿着一件干练的中袍,头发也被随手挽起,清绝的眉眼在万里无云城楼上的缕缕清风中,水洗一般的坚毅。
正是早就被太后“驱逐”出京的易安。
不,应该叫许念。
许念直到出京后的三百里才收到了太后给她的密信,嘱托她一定要把景瑎看顾好,她才得以窥见燕王计划的一角。
于是几经波折,她终于联系到人,受命在枞城关等候。
理应今日就该到了,她带着冀州军的令符,方才等到了冀州军的消息,却迟迟没见到景瑎的马车。
冀州军分了一支精锐小队来接景瑎,足足有一千人,刚赶到枞城关吗,那领队的统领拜见了许念,便道:“许姑娘容我等继续赶路,前去接应。”
许念愣了一瞬,正要答应,就看到远处奔来的一个小点,奔腾着黄沙渐渐放大,是一辆破败的马车。
许念抬手:“这是不是?莫急,我们下去看看!”
远处的马车终于奔赴到了眼前,许念脸上的惊喜逐渐放大,接到小侯爷之后,燕王在前线就能放心不少。
“快快快——————”
一队人冲也似的围了上去,许念站在前方,迫不及待地拉住缰绳踏上马车,不管不顾地掀开车帘,然后果不其然看到少年在车中酣睡,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小侯爷,小侯爷,到了!我们到了!”
许念抬手去扒拉,脸上的笑容却一步步变得僵硬,声音也开始变得尖锐起来。
“小侯爷?!—— ”
“景瑎”被掀开,手脚瘫软得犹如没有骨头,两眼下是青黑一片,胸口露出了拇指大小的皮肤,和脸上有明显的色差。
许念挥手去撕,结果一张人皮面具完整无误地被撕扯下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
……
…………
大脑的嗡鸣声捅破耳膜。
许念退出,扯过车夫就嘶吼着问:“怎么回事!?那是谁,小侯爷呢!!!我问你小侯爷呢!”
排行雾八的暗卫此刻双眼才闪过一丝迷离之色,一口绵长且带着浓烈臭味的气从嗓子眼吐了出来,像是有虫子在体内发酵了一样令人作呕,顿时放倒了一片人。
他茫然地指着车里,说:“不,不辱使命,将小侯爷,小侯爷送到枞城关。”
“不辱使命……”
说完,后仰一头栽下了车,再也没能起来。同时,双眼口鼻之中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虫子,朝四周逸散。
像是得到号令一般,“景瑎”、连同后面几个暗卫都是同样的症状。
几个冀州统领和许念崩溃在一俩幽灵车侧,恶臭无比的气味令所有人呕吐出声。
那是一种催使灵魂深处感到恶心的气味。
小侯爷呢!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
“人呢。”
左意蕴坐在紫金殿的后殿内,已然成了皇宫的主人,宫人将铜盆的水备好,供刚批完折子的储君濯手。
他用绢布擦了擦手,随意扔进铜盆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
隋寂双目无神。
还是一旁的黑影解释道:“回殿下,就在太子府中。”
左意蕴鼻尖轻哼:“你们脚程倒是快得很。”
脚步却肉眼可见得加快许多,朝外走去。
黑影没说什么,只当是得到了一句赞扬。
燕王带着人还顾及着这个顾及着那个,害怕人吃不消逃命都不知道快点,隋寂这具体魄被他改造后,能轻功日行三百里,绑了人扛肩膀上就回来了,虽然是慢了点,但是来回五日也足够了。
至于小侯爷能不能吃得消,这不是他管的东西。
反正人我是带来了。
左意蕴神色匆匆,不知道黑影心中所想,他只想快些回府见到那个少年。
然后刚往殿外走了十余步,新晋太监首领就喊着尖锐的嗓音从紫金门一路长跑而来。
跪在左意蕴脚前,扯住左意蕴作为太子蟒袍的一截衣角,大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