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继续说:
“我当时什么都不明白,你装得那样好,我以为你会是仁君,善待主动远离京城的音儿,可是你永不知足!”
“你想杀了景守,拖死音儿,现如今,还屡次三番想害我的瑎儿!”
说到这里,太后的音色已然开始变得尖利,她一把抓住了顺安帝的衣领,声嘶力竭。
“你断定了我会绞尽脑汁把瑎儿送上帝位,后来又揣测我只是贪图权力,随便把谁捧上位都好……哈哈哈哈——你怎么会觉得我会看上四皇子那个蠢货?他是你的儿子,和你一样的昏聩无能。”
“你想看先帝的信?好啊,我给你看,先帝给我留了一队人马潜伏在京中的军营里,如有一日你敢赶尽杀绝,他们会拼死护送我离开这里。”
“但是我改变主意了。”
太后低垂下脑袋,埋进顺安帝的耳颈处,压低了声音。
“我不打算走,我打算和你一起死。”
“你是不是以为你输了但是你还有个好儿子能赢?左意蕴?虽然弑父杀弟,但不失帝王的狠厉,能延续你的血脉,在皇位上永久地坐下去,从此大宸江山的皇家都会流有你的血脉。”
太后每个字都说得又快又轻,把顺安帝内心最深层的想法说了出来。
轻笑:“你真傻……”
顺安帝的瞳孔瞪得溜圆,他的视线错过太后的发丝,空洞地看向帷帐。
太后细密的声音在耳边,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么就让我们和太子互相算计。太子没有打算留我,也没有打算让你活,所以才让我来了。如果我要逃出宫去……太子会有疑心的,所以我只有和你一起死了,他才会觉得‘啊,江山是他的了’,
你说对吗?”
“什,什么意……”
“什么意思?”
太后拿出袖子里的匕首,眼也没眨地刺进顺安帝的胸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甚至她的话都没有说完,血就被溅了一脸。
顺安帝发嗬嗬声,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着太后。
“意思就是……”
“我和你今日死在这里,太子就放心了。”
放心了,就会马失前蹄……
有那么一瞬,顺安帝从太后猩红脸庞的背后看到抹诡谲而又神圣的光。
然后咽了气。
眼睛都没有闭上。
他身体在一点点地变凉,可太后还是不放心啊,她抬手补了很多刀,直到完全力竭,然后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将先帝留下的最后一封信放在了烛台上。
火舌吞噬了细软的绢布,直到烧到一丝不剩。
她终于满意地笑了。
抬手将匕首轻搭脖颈,决绝一挥。
血泊升腾在水汽里,蔓延溢出大殿。
闻见血腥气的宫女打翻了铜盆。
“来,来人啊———”
左意蕴收回视线。
柴津双手沾着顺安帝的血迹,臣服在太子的脚边,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淡淡地说:“陛下驾崩了。”
“……太后杀的。”
左意蕴眼光流转,视线放在柴津双手暗红色的血水上,血滴从指尖一点点滴进地上的水渍里,他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向来见多识广的绣衣使使正也有呆滞怔愣的一天。
“柴大人受惊了。”
左意蕴屁股都没有抬一下,更没有丝毫前去查看的意愿。
仿佛昨日他还跪着求可怜的父皇,此刻已经成了陌生人,死了就死了,死了就埋了,没必要为此多付出心神。
柴津打了个寒颤,但是不等他说话,左意蕴就像是已经忽视掉了他一样,抬手挥了挥后面,一个黑影从他的背后走出,踩着他的一片衣角而过,站立前方。
“殿下。”
“隋寂已经到了。”
左意蕴,“办得好,如今,也只有他能找到瑎儿了。”
“……去吧。”
此令既下,黑影手指勾动,远处的一个影子面容平静,身形灵动,一身轻功出神入化,于屋顶翻飞之间,消失在天际。
在场的柴津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屏住呼吸,朝黑影看去,才从那人的鞋底看见一个小指甲盖的记号。
是……?
他脸上浮现一抹空白,完全呆立当场。
他一向知道太子身边有个人,但是是谁?
想不起来。
……
“轰隆——”
天地间一道惊雷,劈得夜晚亮如白昼,景瑎是从阎济的怀里惊醒的。
他愣了许久,直到马车窗外的闪电再度亮起,照得他瞳仁一亮,阎济才发现怀中的景瑎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小瑎?”
阎济怀疑景瑎被梦魇住了。
景瑎被连着叫了好几声,他呆呆回神,视线平移到阎济脸上,怀中的温度滚烫炙热,但是马车中的温度却极低,然后才发现这不是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
景瑎呼吸一窒。
“我们这是在?”
阎济:“小瑎不怕,我们换条路走,这样就没人能知道我们在哪里,更安全……”
景瑎一把抓住了阎济的手臂,他奋力从阎济怀里爬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掀窗帘。
“我们这是去哪?”
“小瑎做梦了还没有醒,”阎济捞回少年的手,防止景瑎干燥的身体被稍进来的雨水淋湿生病,“我们去冀州。”
景瑎内心的不安放大到了极致,他又问了一遍:
“我们这是去哪?”
“去冀州。”阎济紧紧抱住景瑎。
他生怕是景瑎会反悔。
“……”
景瑎沉默。
很久过后,他的胸膛在阎济怀中起伏,渐渐平缓,才弱弱道:“阎济,我有些害怕。”
“不怕。”
阎济回答得那样干脆。
但是景瑎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马车窗外的大雨太大了,砸在车顶上的杂音能把他的声音盖过。
景瑎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京中是不是有事情发生啊。”
但是阎济没有回答,系统也没有回答。
景瑎在呢喃着不知道在问谁。
最后他死死抓住阎济,小手从阎济的掌心钻进去,然后再插入阎济的五指指缝,和阎济十指相扣。
“阎济,和我一起出镇北关。”
阎济犹豫了一秒,答道:“好。”
可是这早已经不是从镇北关出冀州的路了。
突然,马车的窗外响起一声鸟哨,活灵活现宛如真的动物,景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妥,但他头顶的男人听完眸色一紧。阎济同样死死回握住景瑎的手,内心思绪翻江倒海。
出状况了。
第64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一天
“去了冀州, 我们一直在一起。”
阎济:“好。”
景瑎扣着阎济的手,靠在男人怀里从飘摇的马车车窗缝隙中望向外面黑压压的天空,景瑎有些想哭, 但是感觉好像没有什么理由……
他虽然被阎济养得娇气了些, 但到底没有真情实感地流过泪, 到此刻, 他也觉得自己鼻尖酸酸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
不怎么好意思哭。
景瑎鼻尖和眼尾红红的,贴在阎济的脖子上,这样的角度阎济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悄悄吸了吸鼻子,说: “去了冀州之后,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到时候没有系统的限制,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阎济以为景瑎在畅想未来, 答道:“好,小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景瑎:“那你得陪着我。”
阎济:“好。”
时间在潮湿的空气中一点点溜走, 景瑎睡意全无, 却也想不到要说些什么, 他大脑放空, 就和阎济在封闭的环境下静默着,好像彼此就这样陪着已然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