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撑腮,思索状:“我记得四弟如今不在宫中居住?”
四皇子被赏了皇子府,人早就搬出去了,只不过顺安帝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宣旨。
这些时日,这一切左意蕴都看在眼底。
柴津没明白:“是。那……”
“宫中的消息怕是还没有传到宫外的四弟那里,唉,本宫便亲自去一趟吧。”
左意蕴懒洋洋地从椅子上撑起身子,手臂搭上柴津的肩,借了借力松开擦肩而过,他稍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皇祖母也病了不少时日了,儋州的人参都没能治好么……”
这句话的尾音轻飘飘地弥散在潮湿的水汽中,像自言自语的一句呢喃,落在聪明人耳中便成了滔天骇浪。
柴津看着有几分孱弱的青年太子走出门去,甚至还要扶一下门框才能站稳连日来积累下的支离躯壳,门框四方楞正的,框住人影,除人之外,背景便是乌压压的黑云遍天。
柴津震撼,没有从那道背影上看出一丝畏意。
太后、儋州、四皇子……
柴津咬牙闭目。
太子要清算了,权柄将在这个雨季,于灰蒙蒙的皇宫中完成交接和过渡。
他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出了宫,赶往四皇子所在的府邸。
不知道那儋州世家人马是否已然全数改头换面。
///
沧州。
一日,不知从何而来的十万兵马突然集结,直逼京都。
结果还没有出沧州的大门,就被打散,一路上碎成了渣渣,乱七八糟、稀稀拉拉地南下,妄图震动宫门。
结果就是连京都的城门都没有攻破,已然尽数被伏。
贼首被俘,正是世家中太后的母家一脉,尊的是立四皇子为帝的名。
一时之间,朝野震荡。
没人想得到太后会在这个时候造反,小侯爷跟着燕王到达冀州了吗?还是说……燕王不会带着小侯爷直接绕路,投奔儋州吧?
不对啊。
燕王要是去儋州,那这么简单就败了?
朝中没有人能说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走势,都看傻了眼,在此之余,就是感慨幸好没有掺和到其中。
因为任谁也知道,当今是多事之秋。
顺安帝重病,下旨太子监国。
在四皇子造反的同时,丽嫔在宫中谋害皇后被抓了现行,母子俩擦肩而过地押送到诏狱中。
丽嫔哭得尖锐又笑得凄凉,对面的四皇子左意泰却完全吓破了胆。
他害怕地唤着“娘,娘!你怎么了娘!”,又回头哀求着大哥“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左意蕴坐在那里,俯视一切,宛如一座悲悯的神。
“柴大人。”
柴津汗颜:“是。”
左意蕴抬抬手,身边出来一个史官背诵大宸法纪。
“谋逆者,斩。”
太子监国不足十日,就沾了半个后宫。
血气和雾气蔓延升腾,将皇宫变成乌烟瘴气的牢笼。
左意蕴眉目哀怜,轻呼道:
“本宫担忧这消息父皇会承受不住,还是你去吧。”
“记得,缓些说……”
……
寿安宫灭了一半的宫灯,老太监提灯静默在角落,为太后递去燃香的烛火。
太后高举香烛,禀额叩首,昏暗的视线看不到殿中大佛的眼,只朦朦胧胧照了半个身子。
太后昂首看了一眼,没看到。
算了。
他伸出胳膊。
老太监问:“大娘娘……”
太后答:“哀家如今戴罪之身,但太子没禁哀家的足吧。”
老太监抹了抹泪,“是。”
“你个老东西,哭什么。”太后昂首,面色一如往昔,叫人看不出来衰败,只是殿中的灯光太暗,所以才衬得人萧索。
背靠神佛出了大殿就好多了。
她说:“走,去看看皇帝。”
面对门口的侍卫,她笑了笑:“不行吗?”
侍卫面面相觑,后退让路。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闭着眼睛码字很舒服
第63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天
顺安帝没死, 只是中风了。
太子左意蕴宣了整个太医院的人全部守在皇帝的寝宫外,轮番招抚,他自己也时不时前去照看。
满后宫的氛围乌泱泱的, 却没人知道皇帝究竟是什么情况。
没人敢说, 也没人敢外传。
因为太子说:“万一父皇只是悲恸所致暂时的, 过段时间兴许好了呢?”
太医们左顾右盼, 没有一个人敢点破真相。毕竟连他们也不知道下令斩首四皇子的圣旨究竟出自谁手。
还没搞清楚这个,四皇子死讯就已经趁着东风来了,还是太后带来的。
太后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朝众人挥手:“都退下吧,哀家和皇帝说两句话。”
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匆匆离去。
顺安帝醒来之后屋子是灰扑扑的, 窗外的阴沉天儿让人看不出来时辰,他呜呜咽咽地出声, 想叫人来。
然后就发现坐在床尾的是太后。
“你, 你……”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太后笑了笑, 没有答话。
她满头珠翠, 身穿了一身日常参加阖宫宴会才会穿的华服,浑身散发着说不上来的庄重。
她见到顺安帝这个样子, 还贴心地为床榻上并不比自己小多少的“儿子”押了押被角。
“太,太后, 你,想……”
顺安帝边说话,嘴角边流口水, 口水糊了一下巴,没有人擦拭, 就继续流到脖颈里,黏黏糊糊的很恶心人。
太后没给他擦。
半路母子,情分都是外在的,两人早就恨不得弄死对方。
太后正色:“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来看你,对吗?”
顺安帝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畏惧。
他从醒来无法说话的那一刻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可此刻,他有些模糊了,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是太子?还是早就恨死自己的太后?
还是……别、人?
太后从宽袍中拿出了一道很小巧的绢布,打开后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顺安帝目眦欲裂,想要说话,却呜呜咽咽半天,越急越说不出来。
太后瞥了他一眼,轻声道:“皇帝不要着急。”
“这是当初先帝给哀家留下的,没用圣旨是因为一旦用了圣旨,它也留不到今天。
不如现在,事到如今哀家还能有机会一睹先帝的笔迹。”
“你想看看吗?”太后问。
顺安帝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太后笑:“你怕是没想到我还有。”
这句话已有所值,太后迅速说道:“不过你别怕,先帝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他为政虽手段狠辣,为人却仁厚宽和,对这天下没有你那么看重。”
“先帝病榻前和我说,他恨给他的时间太短,他也恨自己想明白的时间太晚……他本来觉得女子不能承统,而且皇帝这个位置未必就愉快舒心,音儿性格洒脱,纵情一世没有什么不好的。”
“可后来,他隐隐看出来了,你的野心——”
“于是他又后悔,他在想,是不是做错了,为人父母的想对孩子好,可对我们的音儿来说……究竟什么才是好。”
“是一味的保护,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还是。”
太后垂眸死死地盯住了顺安帝。
“还是将音儿推上高位,让她去斗、去争、去拿下最高的权柄。纵使辛苦,但赢得绝对。”
顺安帝恍惚了一瞬,他好像想起来了——当时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喊出“顺安”两个字后流下的那行泪,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时,先帝是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