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有事的是你,你为了给他输送灵力,都两天没合眼了。”
“...我怎么能放心呢。”晏兮的嗓音很轻,视线一直落在叶暝脸上没有移开过。
榻上的男人安静得不像话,那双总是追着他跑的眼眸紧紧闭着,就跟把自己封进了一层壳里似的,睫羽一动不动。
晏兮伸出手,碰了碰叶暝无法正常舒展的冷冰冰眉心。
一百年。晏兮其实没什么实感。
对他来说,从自己死在叶暝怀里,到“兔十七”被红盖头蒙着头送进渊域,中间好像只是睡了一觉。
他没有熬过那一百年,没有在漫长的岁月里一遍遍去回忆一个人的模样,没有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床榻发呆,甚至根本不记得还有个很重要的人一直等着自己。
可叶暝熬过了一百年。
想到作为兔十七时第一次进入渊域,叶暝盯着他易容成丹宸的脸,眼神幽深得像要把自己看个对穿。晏兮当时只觉得这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现在才明白,对方的眼里承载着足足一百年的思念和等待,愧疚和悔恨。
作为兔十七刚来渊域的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叶暝坐在榻边看着他。黑眸在夜里亮得惊人,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兔十七当时吓得翻了个身装睡,心里骂这人是个变态。现在想起来,叶暝大概是在确认他是真的回来了,确认这不是另一个梦,一伸手就能碰到自己温热的呼吸和跳动的心脏。
晏兮叹息着把脸埋入叶暝的掌心,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穿书到现在,从晏兮到兔十七,从拼命想活下来到甘愿替这个人去死,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完成任务,在攒积分,找一个活下去的办法。其实都是假的,这些理由都是他编出来骗自己的。
他关心且在意着叶暝,不是因为是任务,愧疚,同情,更不是想在他心里占一个位置好让自己活下去。
就是单纯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关心。
叶暝在他面前吐血的时候,他的心会疼,叶暝躺在床上醒不过来,他便守在叶暝身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阎枭说“七天后为你道侣收尸”时,晏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许死。
“听见没有,叶暝,不许死,你等了我一百年,我才刚恢复记忆回来,你怎么能死?你可是龙傲天啊,拼上你身为龙傲天的尊严,我们也不能让阎枭这个臭傻叉得逞。”
“什么龙傲天?”周松钰在旁听得犯懵,感觉到腰间挂着的锦囊晃动了起来。
深褐色的锦囊看起来毫不起眼,可里面封印着的是整个修真界最危险的恶鬼。
“——小师兄,本座在里面就闻到你的气息了,怎么不进来看看本座?”
周松钰的脸色沉了沉:闭嘴吧,掌门师叔现在不在,根本听不到你的声音,劝你不要白费力气。”
锦囊静了瞬。
然后更森然的笑声从里面渗出来,宛如从地底深处往上爬的毒雾。阎枭并不理会周松钰,转而对晏兮说:“兮儿啊,你那道侣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本座说七天就是七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蛊虫入髓,药石无医,整个修真界只有本座能救他。不如你放本座出来,求求本座,本座念在也算养过你一段时日的份上,心情好了说不定能饶他一命。”
“闭嘴!”周松钰一拳捶在锦囊上,锦囊被他捶得晃了晃,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本座说错了吗,你们有别的办法吗?”阎枭道,“这蛊虫是本座亲手种下的,除了本座谁也解不了。求不求随你们,反正死的是他,又不是本座。”
周松钰咬牙又往锦囊上捶了一拳:“让你闭嘴没听见是吧!我师尊的账还没跟你清算,我和晏师弟还有叶暝迟早有一天会找到办法把你彻底杀死!”
阎枭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尽管来!”
晏兮充耳不闻,跟反派大傻叉没什么好讲的。
见黑纹又沿着叶暝惨白的脸往上蔓延了一些,都快爬到眉心了。
这样下去不行。晏兮心里很清楚,蛊虫蔓延得太快了,就凭这个趋势,就算叶暝是天道之子是龙傲天,也不一定能撑到七天后。
不能再等下去,晏兮霍然站起身,看得周松钰一愣:“怎么了?”
晏兮弯腰,小心将叶暝从榻上扶起,后者脑袋无力地垂在他肩头,晏兮把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撑着人站稳。
“带上他。”晏兮说着,已经架着叶暝往外走了。
周松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几步追上去,从另一边扶住叶暝:“这是要去哪?”
晨光刺破渊域云霭落在三个人身上,晏兮说:“妖域。”
*
妖域。
隔着一层帘子,白婉晴手指搭在叶暝腕间。
帘子那头,丹宸狄星洲晏兮周松钰四个人或坐或站,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得跟凝住了似的,狄星洲从进来开始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向晏兮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丹宸坐在他对面,姿态看起来比狄星洲从容些,至少背脊还算挺直,可他手里的茶杯已经端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一口没喝,茶水凉透了也没放下。
晏兮坐在两人中间,被这两道视线夹击得浑身不自在,目光在自己脚尖和帘子上游移,最后实在扛不住了:“......你们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
我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猴!
“你真是晏兮兄?!”狄星洲腾地站起来,“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变成兔老大了?你——”
“你小声点!”晏兮赶紧去捂他的嘴,回头看了一眼帘子,“白长老正在给叶暝看诊呢,你别嚷嚷!”
狄星洲被他捂得呜呜叫,瞪得更大的眼里写满了“我有十万个为什么你快回答我”。
丹宸终于放下那杯凉透的茶,站起身走到晏兮面前,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抬手在晏兮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即使是丹宸,面对“死而复生”的挚交,声线也微微泛哑。狄星洲终于从晏兮的魔爪下挣脱出来,喘着粗气,眼眶红得像兔子,不对,晏兮才是兔子。
他一把抓住晏兮肩膀:“唔,晏、晏兮兄,你知不知道我为你哭了多少次?!一百年前你化成桃花飘走那次我哭得差点背过气去,结果你变成兔子了?你变成兔子了你也不告诉我,说好的要跟我切磋呢?!你骗我骗得好苦啊晏兮兄!!!”
他越说越激动,两只手抓着晏兮的肩膀使劲晃,晃得晏兮脑袋发晕,刚恢复记忆没多久的脑子都快被晃成一锅浆糊。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我能相隔一百年才和你们相认吗?!”
狄星洲的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闻言表情从“悲痛欲绝”切换成了“一脸懵逼”。
“这啥意思?晏兮兄,你不仁义啊,为了不跟我切磋怎么还怪我呢?”
晏兮撸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一截手腕,冲他露出个核善的笑脸:“什么都别说了,直接开干吧星洲兄。”
“好啊!”狄星洲眼泪一抹,直呼切磋。
周松钰余光瞥见帘子那边白婉晴站起来,眼疾手快,一手一个把两人薅住:“你们两个回头再说!先听白长老怎么说!”
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帘子,白婉晴已经站起来了,正隔着薄纱看着这边:“阎枭并非在装腔作势吓唬你们,他说得没错,蛊虫已入骨髓,叶暝的灵脉虽然修复了,但蛊虫这些年一直在蚕食他的生机,他能撑到现在确实已经能称得上是奇迹。”
“有办法吗?”晏兮问。
白婉晴沉默了片刻:“除非施蛊者死,或自愿以将蛊虫引出体外,除此之外......只剩下一种。”
阎枭无法杀死,更不可能自愿为叶暝解蛊,毕竟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晏兮追问:“是什么?”
“若这世上存在另一条同样的蛊虫,两条蛊虫互相吸引,便可将叶暝体内的那条逼出来。”白婉晴凝重道,“可前提是两个人同时中了此蛊,且体质修为皆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