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面前的人,周松钰想,他信得过。
见曾经对晏兮这位陨星山收徒颇有微词的周松钰如今都这般支持对方,丹宸也没什么好阻拦的,妥协道:“去吧,这里有我们和白长老,不会让叶暝出事的。”
“多谢。”晏兮莞尔,转身往殿外走。
狄星洲在后面追了两步,扯着嗓子喊:“晏兮兄你可得平安无事回来啊,一百年过去了,咱们还没正经切磋过呢!”
“放心吧,等我回来我一定假装切磋然后把你往死里打。”晏兮没回头,举手在身后挥了挥。
来到陨星山栖云峰顶,满片桃花在身后铺成一片粉红的海。这里没有别人,不会又任何一双眼睛注意到他,正是系统施展的好地方。
“可以开始了。”随着晏兮闭眸,灰毛球在他肩上跟个弹簧似的弹了弹,金光悬在半空,光芒渐盛,将晏兮整个包裹。耳边陆陆续续有风声与花瓣落地的轻响,更有某种仿佛从极远极深之地传来的嗡鸣。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长久的静谧之后。
【宿主。】系统提示道,【您可以睁眼了。】
晏兮睁开眼睛,被眼前景象怔住,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有多神秘的能窥探天地因果的神圣所在,相反,是一间石砌的有半人高的......茅厕。
顶上的茅草已经发黑发霉,歪歪斜斜地搭着,和上一秒漫天遍野的桃花之景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晏兮往后退两步的动作是认真地,唇角抽搐着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不是被叶暝用一百年时间种满桃花的栖云峰了,也不见得是经过叶暝重建后的渊域,这里的建筑粗粝厚重,带着魔域特有的阴沉沉的压迫感,又比魔域更加开阔和杂乱。
远处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近处廊道七拐八拐,毫无章法。整片建筑群以魔域的风格为基底,却东一块西一块地掺着别的玩意儿。
比如仙门的飞檐,妖域的石雕,还有几处看起来像是从别处直接拆了搬过来的亭台楼阁生硬地嵌在魔域石墙上,明明格格不入,偏偏莫名其妙地凑合着。
就好像有人把整个修真界拆碎了,又照着那人的心意自说自话地重新拼在了一起。
......不是,这也太缺德了吧?把堂堂陨星山劳资的栖云峰改成茅厕,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馊主意?
是碰巧,还是有人故意这么造的?
晏兮蹲下身,摸了摸脚底石板,石板缝隙里嵌着黑灰,是当年烧毁陨星山的大火留下的,这里确实是陨星山无疑。
可空气里没有陨星山该有的清冽灵息,取而代之的是浊气,让人从心底里觉得不舒服。
晏兮站直身体,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里既不是他原先待着的世界,也不是“现实世界”。
正要问系统这里是哪儿、和“天地因果之秘”有什么关系,远处蓦然传来脚步声。晏兮条件反射地往旁边的石墙后一闪,只见一队巡逻的守卫从廊道尽头转出来。
“他娘的,那丫头又跑了,这都第几回了?一个月跑好几趟,她不嫌累我还嫌累呢!”
“就仗着尊主不杀她,恃宠而骄呗,宗门从小被惯着长大的女人都这样。”
“我感觉尊主也没多在意那丫头,试问谁真在意一个人还能让对方跑那么多回?抓回来也不罚,扔牢里关两天又跑了,差人抓回来又跑了,这像在意吗?”
“就是,区区一个陨星山余孽,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等尊主玩腻了,迟早杀了她。”
脚步声渐渐远了,几个人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晏兮从石墙后面探出头:丫头?陨星山余孽?一个月跑好几趟?
这莫名熟悉的字句片段,该不会.....?
晏兮正思索着,身后传来匕首落地的声响。
晏兮立马回头,发现一蓝衣少女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衣服已经凌乱了,头发散乱地披着,好几缕从发带里挣脱出来,糊在妆花得一塌糊涂的脸上,活像刚从险境里逃出来。
少女原本手里握着匕首,显然是要偷袭的架势,但在看清晏兮那一刻就放弃了,她呆呆站着,跟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大、大师兄......你还活着?叶暝不是已经把你扔进妖兽堆里给......?”
被扔进妖兽堆里,那是灵魂对调后,取代他身份的“原主”的结局。
晏兮心想,果然是风轻絮,只是并非自己所熟悉的风轻絮,但这少女也确实是风轻絮无疑,因为这里是“原著”世界。
那个叶暝没有失忆、仙盟和魔域还在死战、陨星山已经被屠戮殆尽,到处弥漫着限制种马文价值观的狗世界!
第98章
风轻絮往后退了半步,似乎察觉了哪里不对劲:“不对......你不是大师兄,大师兄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你身上有妖气。”她盯着晏兮喃喃,“你是只妖?一只普通兔妖怎么会毫发无伤地来到这里......”
晏兮没有急着解释,站在原地让她确认。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小师妹经历了什么。
陨星山被屠的那一夜,她亲眼看着风止长老倒在血泊里,“大师兄”的尸体被抬出来,那些血淋淋的画面会跟钉子似的钉在风轻絮脑子里拔不出来。
“小师妹,我没死。”晏兮说,“我以兔妖的身份活了下去。”
风轻絮半信半疑。所谓经历塑造人,显然她并不是当年会笑嘻嘻地跑来送草药,会躲在门后偷听师兄弟说话的小师妹。
叶暝屠了陨星山的那一天,把天真烂漫的少女连同满山殿宇一起屠了,活下来的这个多疑敏感,连风吹草动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晏兮脱下自己的外袍,走上前轻轻披在她肩上,风轻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被人靠近,可她没有躲。
“是我。”晏兮说,“小师妹,师兄回来了。”
风轻絮攥紧披在自己肩上的外袍,还带着晏兮身上的温度。
恍惚间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大概只有七八岁,每次练剑摔倒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过十几岁的大师兄就会蹲身把她扶起来,拍拍她膝盖上的灰,鼓励着说:“没事,再来。”
“大师兄,你没死...太好了.......你真的没死!!”眼泪终于决堤,风轻絮扑进晏兮怀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紧紧攥着晏兮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再次变成妖兽堆里一具不堪入目的尸骸。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爹爹死了,你也死了,陨星山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没事了,我不是还好好活着吗?别哭了小师妹。”晏兮轻轻拍打着风轻絮的背安慰,就像很久以前她练剑摔倒时那样。
虽然已经记不太清了,毕竟隔了一百多年又隔了一个世界,然而想到这里就是他曾经生活的世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女是他的小师妹,而他的的确确就是晏兮本人,心境和刚以为是穿书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旁观者,或者谨小慎微活在别人壳子里的异乡人,他一直都是陨星山首徒,风轻絮和叶暝的师兄。
风轻絮哭了很久,直到嗓子沙哑,才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吸了吸鼻子。
晏兮等她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问:“你现在怎么样,叶暝把你怎么了?”
“原著”世界的晏兮一直没有回来,代替他身份的一直都是所谓的原主。
风轻絮的面色瞬间冷下来,冷笑从唇角扯出来时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与另外一个世界的她对师兄弟大磕爆磕时露出的娇憨笑意判若两人。
“他屠了陨星山,杀了那么多人,我也不想活了,可他偏不让我死!说什么我未曾得罪过他,念在昔日帮过忙的份上,饶我一命,呸!我需要他饶?恶事做尽还要装什么好人,他以为留我一条命我就该感恩戴德?我爹的命呢,大师兄你的命呢,陨星山上下几百条人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