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晏兮说。
帘子落下来,帐篷里就剩下三人。叶执渊把兜帽往后一推,露出跟榻上人一模一样的脸。
……
帐外,狄星洲来回踱着步,已经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你说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里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顺不顺利。”
没人接话,他越想越不安:“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白婉晴说:“应该不会,蛊虫引出之法,两个时辰是需要的。”
丹宸与周松钰一语不发,风轻絮蹲在角落里,下巴搁在抱着膝盖的手臂上,安安静静的谁都不看。
又过了不知多久,帐内倏忽传出晏兮短促的一声“啊!”
丹宸最先有动作,他几步跨近一把掀开帐帘,包括风轻絮在内的其他人紧随其后。只见帐内只剩下榻上昏睡的叶暝以及坐在榻尾的兜帽人,晏兮不见了。
气息完全消失,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那兜帽人却还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姿态稳稳当当,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晏兮去哪了?”丹宸上前一把揪住叶执渊领口,把人拽到面前,“说!你把他怎么样了?!”
白婉晴快步走到榻边,指尖搭上叶暝的脉搏。叶暝的模样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脸上的黑纹褪得干干净净,但是还没有任何醒来的趋势。
狄星洲和周松钰已经一左一右朝叶执渊围了过去,叶执渊被丹宸揪着领口,身子微微前倾,他个子比丹宸都要高出一些,垂眼轻蔑地扫下来,没动手更没解释,笑容轻佻又欠揍:“你们猜?”
风轻絮:“猜你个头!你把大师兄藏哪里去了?!”
“我把他吃了。”叶执渊挑衅说,“整个人连着骨头一起拆吃入腹,滋味可好了,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狄星洲听得头皮发麻:“......我靠了,你这个变态。”
金色枪尖直指叶执渊的面门,气氛剑拔弩张,白婉晴说:“等等!”
狄星洲:“还等什么啊白前辈?!您没听见这变态说他把晏兮兄吃了吗?!我们要为晏兮兄报仇!”
周松钰没忍住吐槽:“你是不是傻?吃了这种话一听就是编的!这人绝对是把晏师弟关起来了,没看见之前这人对晏师弟动手动脚的?”
说着转向叶执渊,目光冷下来:“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晏师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没机会的,识相的话就把我师弟还回来。”
叶执渊耸肩笑说那不一定,有句话你没听说过吗,叫后来者居上。
周松钰撸起袖子说好好好:“既然这么厚脸皮,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狄星洲:“......说到头还不是要动手?”
“你们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白婉晴扶额叹气,“晏师侄无碍,这会儿正在叶师侄的识海中。”
“识海?!”几个人异口同声。
周松钰急道:“进别人识海...尤其还是昏迷之人的识海这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会永远困在里面,跟叶暝一起变成活死人,他进叶暝识海里做什么?!”
“对,我相信晏师侄不会清楚这个。”白婉晴道,“所以具体的还是要问这位小友。”
几人顺着她目光齐唰唰转向叶执渊。
后者抱臂站着,兜帽遮住他大半张脸,唯独唇角露出的牙尖漏了抹锋利深长的光。
……
叶暝的识海是一片灰败的天地,唯独一棵桃花树在这片灰茫茫的世界里开得惊心动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铺了一地,仿若一条从远方蜿蜒而来的路。
晏兮原本还担心没有头绪,识海这么大,他上哪儿去找叶暝?可见花瓣正沿着某个方向延伸,一片叠一片,似乎有人特意为他引路,他顺着走了很久,在一棵偌大的桃花树下看到了叶暝。
两个时辰前,被晏兮扶起的叶暝和叶执渊一起盘膝面对面坐在上榻,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张惨白如纸、黑纹密布,一张隐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
晏兮一直在旁边守着,看着叶执渊在自己以及叶暝手腕上化开一道口子,同样的位置与深度。
两道伤口对在一起,叶执渊长眸合阖,双手结印,赤色魔息瞬间萦绕在二人周身。
叶暝眉宇紧紧蹙着,叶执渊额角也开始滴汗,不知过去多久,晏兮看到二人双双喷出一口血在地上,晏兮一惊,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硬生生刹住,两条蛊虫分分别从两人手腕的伤口中出来,宛如两根被血泡过的线头在血与肌肤中疯狂蜷缩和伸展。叶执渊五指成爪,虚虚一掐,黑焰瞬间将其烧成了齑粉。
晏兮这才敢出声:“怎么样?!”
“成功了。”腕间伤口迅速愈合,叶执渊是一点不舒服的疼都不想再遭受,“蛊虫处理得很干净。”
闻言,晏兮看着叶暝脸上的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终于松了口气:“太好了,他什么时候能醒?”
“蛊虫一离体,他第一时间就能醒过来。”叶执渊拿余光去瞥叶暝安静得过分的脸,“可他现在不醒,要么是神魂出了问题,要么是不愿意醒来。”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醒?”晏兮脱口而出。
叶执渊似笑非笑:“是啊,有着一位如此貌美如花的道侣等他,傻子才舍得不醒。”
晏兮让他别贫,叶执渊笑笑,说:“行~我不贫。他现在神魂很正常,不知道在矫情什么,你去他识海里看看吧。”
晏兮猝然忘法:“怎么去来着?”
“我帮你。”
说罢叶执渊一巴掌拍在晏兮臀上,“啪”的一声脆响,力道大得晏兮整个人往前一扑。
晏兮“啊”地叫出声,怒极回身,一拳便朝叶执渊面门砸过去,叶执渊反手扣住他的腕子,顺势按着他的头让他与叶暝额头相抵、唇瓣相贴。识海骤然迸发出刺目的光,将晏兮整个人吞了进去。
叶执渊摇头自嘲道:“亲手将相中之人拱手让与另一个自己,我这是何苦来哉啊?”
……
叶暝平躺在足已遮天的巨大桃花树下,狭长漆黑的眸睁着,手里拈着一片花瓣,不知在想什么。
若非这片识海如此荒凉,入目之处尽是一片灰败,这一幕倒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见叶暝似乎还没发现自己的存在,晏兮手搭上桃花树干,说:“蛊虫已经从灵核里引出来了,叶暝,你不想睁开眼第一个看见我吗?”
第104章
叶暝识海里雾霭沉沉,分不清天地界限,而这株桃树硬生生闯入这片死寂之中,粗壮的枝干撑开一片花盖,粉白花瓣在天地间亮得要烧起来,成了唯一还活着的生机。
听见晏兮的声音,男人手指停了,桃花从指间飘落,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花枝,他低声回应:“师兄。”
他不起身。晏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干脆走过去,在叶暝身边蹲下来。察觉到晏兮靠近,叶暝不知在闹什么别扭,竟缓慢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见他这副情绪低迷的样,晏兮想了想,开口问道:“这里好看吗,比起外面你花了一百年在栖云峰上种的桃花林差远了吧?”
沉默了片刻,叶暝闷闷地说:“......或许吧,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里的桃花是为师兄种的,这里的是我想师兄的时候,它自己长出来的。”叶暝眸光半敛,轻轻回应,“它对我来说,每一瓣都承载我对师兄念想。”
识海最能反射一个人的心性,也最是骗不了人,你心里装着什么,它便长出什么。
百年间,叶暝看似在渊域主宰着整个修真界,实则在这片灰败天地里困了不知多久,唯一长出来的东西便是这棵开满花的桃树。他把对师兄的念想全都喂给了这片荒芜的土地,它便还他一树灼灼的花,他把晏兮的存在种在识海里,识海替他守着一年又一年,从来不敢凋零。
看着叶暝那副要把自己埋进花瓣里的样子,晏兮笑了,把落在叶暝额角的一片花瓣拈起来举到叶暝眼前,又松开手,花瓣晃晃悠悠地落回他脸上,跟存心吸引他注意力似的:“你把这棵桃树当成对我的念想?我一个大活人就在你身边呢,你转头看看我行不行,真实的我难道不比这棵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