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忆丹恢复的不仅仅是晏兮作为陨星山首徒时跟你之间发生的那些纠葛,更有一些更久远更重要却早已被他忘记的事情。”叶执渊自信而笑,“天道之子所出之物,件件皆是至宝,绝无用之鸡肋。”
……
林子在晃。晏兮睁眼时发现自己正在跑,并非主动在跑,因为他很快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身体,全程都是记忆在带动他跑。
足下枯枝败叶踩得咔嚓响,呼吸又急又重,喉咙里泛出浓厚血腥味,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在追,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起初晏兮以为追他的是叶暝。
“穿书”那天叶暝就是这样在身后追杀他,从陨星山云霄殿追到后山林子里,剑气擦着耳朵飞过去,吓得他魂飞魄散。然而随着画面越来越清晰,他渐渐意识到不对,这个视角太矮,手也太小,分明是个少年人的身体。时间线对不上,晏兮花了十来秒反应过来,这段并非“穿书”那会儿的记忆,而是更早。
——这是属于少年时期自己的回忆。
而这一幕也跟道玄清寝殿里找到的第一副画卷的回忆后续对上了。
陨星山才被阎枭屠杀殆尽,自己作为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正被一团黑雾追杀。
这段记忆以第一视角在晏兮脑海中展开,代入感极强。恐惧从心底翻涌上来,真实得几乎不像是两百年前的旧事,名为害怕的情绪丝毫没有随着记忆模糊和时间流逝而减淡半分。
与在画卷中不同,这一次晏兮看清了,追杀他的是一团无形无貌的黑雾,而从黑雾深处透出来的是让人窒息的杀意。
那杀意似乎并非只冲“晏兮”而来,并非只针对晏兮一人,更像无差别地席卷世间一切生灵。
晏兮能感觉到这股雾气失控了,而少年时的自己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因为涌上心头的恐慌,膝盖脚踝不停地发抖发软。
可这终究是回忆,晏兮只能看和感受,无法掌控这具身体,没法替跑不动的少年迈出哪怕一步,于是只得在心里拼命喊:加油啊老几,快跑啊老几,老几你怎么越跑越慢了......??
少年晏兮的步伐越来越慢,最后居然彻底停了下来,转身直面那团正在逼近的黑雾,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唇在抖,却硬是站住了:“收手吧......不要这样,不要再杀了......”
黑雾似乎根本听不进晏兮的话,总之它没有停,雾气涌动间一道颀长身形渐渐凝实,在少年面前凝成一只手的形状,霍然朝他袭去。
少年晏兮来不及躲。与画卷中看到的一致,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沿着陡坡滚落,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多看到了一些。
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青衣一角。
……
仅剩一只还封印着的锦囊在半空,被两股力量死死钳住,僵持不下。
剑影与黑气相互撕咬,震得周遭空间寸寸扭曲。白婉晴风轻絮周松钰三人联手撑起灵力屏障,才勉强挡住这股铺天盖地的威压,而同样身为化神境的狄星洲与丹宸居然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没有肉身的阎枭还不足以和叶暝抗衡,可眼下晏兮还在叶执渊手里不知情况如何,叶暝心里牵挂,余光始终落在晏兮身上,加上叶执渊也出了手,叶暝顿时腹背受敌。
趁着这机会,叶执渊攻向锦囊,叶暝的剑意追过去,可阎枭的魔气从正面压上来,硬生生将那道剑意撞偏了半分,就是这半分,锦囊落入叶执渊手中。
叶执渊捏着锦囊垂眼看了看,唇角弯起弧度,手指在锦囊口轻轻一划,封印碎了。
“原著”中被关了太久的魔尊终于挣脱了枷锁,几乎凝成实质的浓烈魔气让人喉咙发紧,胃里翻涌。
又是一个阎枭。
同时出现两个叶暝也就罢了,至少其中一个叶暝是向着他们的,可阎枭......
底下的人同时变了脸色。
“......好好好,这魔头也有一个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狄星洲喃喃,金枪从他手里打滑了半寸,“这下全完了!这是人能打得过的吗?!”
丹宸眸子里映出阎枭身形,手攥成拳头,暗骂一声见鬼。
周松钰退了一步,又硬生生站住,脸色白得难看。
这个世界里被叶暝毁去肉身,百年里只能靠寄宿在道玄清身躯里的阎枭闻到了这股气息,仿佛嗅到了血的鲨,霍然朝这具拥有肉身的“自己”涌去。
阎枭张开双臂,黑气如万流归海,朝他体内疯狂涌入。
片刻之后,黑雾散尽,曾经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尊再度展露真容。
“你的目的达到了吗,叶执渊。”晏兮不知何时已经清醒,余光冷冷睨向身侧的男人。
叶执渊闻言将注意力分给他,朝他弯了弯眼,柔声说:“还没有。”
“师兄!”叶暝想要将晏兮夺回,叶执渊分出神识幻象,与阎枭一同迎上去与他过招。
叶执渊的修为功法与叶暝如出一脉,某种意义上,他们到底算同一个人。只是叶执渊更邪更无情更不留余地,但这并不意味着叶执渊更强——
面前是滔天魔气和漫天剑影,心里是晏兮摇摇欲坠的身影。叶暝的剑意越来越快,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迹,可还不够快,不够强,不够护住心底的人。
风轻絮眼底泪光打转,周松钰丹宸狄星洲的焦急,白婉晴紧锁的眉头,一切都在告诉他,师兄在受苦,而他被死死缠在这里,过不去也帮不上忙。
不够。
他的剑还不够。
灵核在胸腔里跳动,每次跳动都带起一股滚烫热流涌向四肢百骸。在叶暝沉浸识海不肯醒来之际,晏兮与他进行了双修,这股蕴着桃花香的灵力一直蛰伏在他灵核深处。
——渊域剑主困在化神境百年,反复打磨根基停滞不前,也是时候再上一层了。
万千剑影在叶暝身周盘旋,形成巨大的黑色漩涡,叶暝身影于漩涡中心若隐若现,黑发如狂蛇在脑后翻飞。
黑雾攻势骤顿,与叶执渊同样感觉到了从叶暝体内喷薄而出的力量。
天穹变色。
方才还灰蒙蒙的天空撕开一道巨大裂口,属于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光从漩涡中心倾泻而下,将叶暝整个人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一道清瘦身影正从另一端缓缓走来,道玄清步履虚浮,被阎枭附身太久,他的身体虚弱得几乎撑不住那身素净的青衣。
“掌门师叔!”风轻絮最先发现他,几步跨过去,伸手想要搀扶。周松钰紧随其后,“师叔您怎么起来了,您身体还没好——”
“无事。”道玄清微微抬手,止住了两人的话,周松钰风轻絮便没再说什么,一左一右站在道玄清身侧,三双眼睛同时抬起,望向天穹。
万千剑影齐齐嗡鸣,低沉悠长的声响宛若远古战歌响彻整片妖域,余波更是绵延至渊域之外的每一寸土地。
眼看叶暝步入大乘境——昔日吞噬了不死之力的阎枭,其巅峰也不过如此。
大乘境,修真界的顶点,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而叶暝做到了,在腹背受敌心悬所爱之际凭着一腔执念跨过了这道天堑,叶执渊稍稍眯眼:“差不多了,这会儿只剩下......”
晏兮对着他拧眉,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就见叶执渊偏过头来,那双和叶暝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我亲爱的师兄,你觉得叶暝和阎枭谁赢的几率更大?”
晏兮只冷淡说:“你死的几率最大。”
叶执渊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漫天剑鸣中显得格外突兀,等到笑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别对我敌意太大嘛师兄,之后你会感谢我的。”
“他们俩谁更强不好说,不过阎枭体内有不死之力,不把那股力量逼出来,或者让他心甘情愿自行了断,他永远死不了。他不死,叶暝就没法赢。”
“这股力量你在两百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不是了吗?”
“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晏兮答非所问,欲言又止,“为什么我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