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时候了还逞强!”晏兮看着他苍白的脸,又急又气,“既然是挠痒痒那你挡什么挡?!”
现在替我挡刀,将来你恢复记忆,想起今日种种,我会死得更惨吧......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来让晏兮心底发寒,面色霎时间变得比叶暝还要白。
叶暝原来是有些生气的,不是气晏兮,而是气文澜那个没半点自知之明的蠢货,也敢对晏兮说什么“你是我的全部”?分明连晏兮一根头发丝都不配。
现今,见晏兮面色这般难看,甚至隐隐有要哭出来的迹象,不由得一怔。这表情真切无比,绝不是装出来的。叶暝心头一软,以为晏兮是在真心实意地担心自己,语气不由得放缓:“师兄别担心,我皮糙肉厚,当真无事。”
“幻音阁与合欢派弟子惨死的真相既水落石出,该处理另一件事了。”凌霄道,“关于叶暝身为魔修,却改换身份混入陨星山甚至参加仙盟大会之事,陨星山是否该给天下同道一个交代?”
道玄清无言。
风止长老道:“盟主所言极是。叶暝堕入魔道已是事实,混入宗门更是居心叵测,此事绝不能就此揭过。”
“你这会儿是不是在想,现今我受伤,正是将其擒拿的好时机?”叶暝嗤笑,引得风止一个干瞪眼。
“那恐怕要你失望了,就凭......”话音未落,晏兮赶紧将叶暝护在身后,警告他闭嘴,随后道:“叶暝固然有错,但他此次以叶溯光之名参加仙盟大会,一路晋级前三甲为陨星山争得荣誉是实;方才更是他出手逼得文澜现出原形,揭穿事情真相,替那些死去的道友寻回了公道也是实;到底是功大一点还是过大一点不好说,但不管怎么样,叶暝惹得风止长老不高兴,确实有错。”
风止长老:“......”
晏兮捧杀完,仿佛没看到风止铁青的脸色,继续说道:“我身为叶暝的师兄,教导无方,亦有失职之过。我愿意代他受罚,自请下山历练,以此抵罪。”
叶暝听着他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一时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呼吸整个乱了。
“这......错在叶暝,晏道友何必如此?”
“就是,这般维护一个魔修,实在是有失身份......”
风轻絮瞧见晏兮坚定护着叶暝的样子,再看看叶暝盯着晏兮背影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大眼睛眨了眨,虽说有些不合时宜,但她磕到了!
晏兮见众人或唏嘘或反对,不再多言,并指如剑,干脆利落地点向自己周身几处大穴。一股剧痛传来,但他面色不变,只是闷哼了一下——当然是装的,找系统换的“痛觉屏蔽”效果拔群。
“师兄!”叶暝惊呼出声,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道玄清也猛站起身:“兮儿!你这是做什么?!”
晏兮道:“掌门,长老,盟主,叶暝是我的师弟。无论他今后是何身份,这份责任,我都愿一力承担。今日我自封仙脉,下山历练,不立功业,绝不回山!”
他这一番坚定的陈情,终是说服了大众,也让最坚持处罚的风止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叶暝忽然发觉,自己可能低估了文澜。
若非如此,为何后背直透心口的伤处会突然这般疼?为何瞧着晏兮为自己承担罪责的单薄身影,心中酸涩又滚烫的情绪会这般难捱?
......自己当初是不是就不该回来?
*
道玄清道:“妖域少主传讯,近日从妖域牢狱中逃出一只修行数百年的狐妖。此妖擅幻术,惑人心智,颇为难缠。依那狐妖原本的修为,绝无可能自行冲破妖域禁制,多半是得了魔域中人协助。近期山下百姓也连连反映受到妖物侵扰,恐与此妖脱不了干系。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探处理,务必小心。”
晏兮:“弟子领命。”
道玄清:“此行凶险,那狐妖背后可能牵扯魔域势力。若遇到无法应对的困难,切莫逞强,及时用传音术联络宗门,师尊定会派人接应。”
晏兮刚想点头应下,风止长老泼来一盆冷水:“若是连一只区区狐妖都对付不了,反倒要宗门驰援,那你这下山历练也不过是个笑话,干脆也不用回来了!”
风轻絮:“爹爹!”
晏兮却不恼,冲着风止展颜笑道:“风止长老放心,那是自然。只是若弟子真回不来了,这陨星山上还有谁能像弟子这般日日与长老您拌嘴逗趣,让您保持身心愉悦呢?为了长老您能每日过得开怀顺心,弟子也定当竭尽全力啊。”
风止被他这番话噎得胡子一翘,指着晏兮“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下文。
旁边的药修女仙长表面在整理药箱,实则竖着耳朵在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见全场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她清了清嗓子,板正脸色,对晏兮温言道:“一路小心,宗门需要你。”
少了你,还有谁能把风止这老古板气得跳脚,逗得她这般开心?
晏兮心领神会,含笑颔首,再次向道玄清及诸位长老行了一礼,这才转身,与等候在一旁的叶暝一同踏下了山门的石阶。
望着两人一前一后逐渐远去的背影,风轻絮终究没忍住,扯过风止的袖子抱怨:“爹爹!你为何总是刁难大师兄?你忘了之前魔修来犯,还是他出手救了我的!”
风止没好气道:“我那是刁难?我这分明是激将法,鞭策他上进!”
“你也别总一口一个大师兄叫得那么亲热。若非你周大师兄当年出事陨落,如今这掌门首席大弟子之位哪里轮得到他晏兮?你周大师兄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爹爹你又搬出这陈年旧事来说。”风轻絮撇嘴,“都过了十几快二十年了,我那时才多大?连周师兄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和他根本不熟好吧!”
她望着晏兮消失的方向,嘟囔:“反正我现在就认晏师兄!”
*
下山的小径上,林木葱郁,叶暝跟在晏兮身后几步远,目光如同被线牵引,落在那一抹在山间显得格外醒目的粉色上。
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失控,如果不是我身份暴露,师兄何至于要做到这一步?
什么自封仙脉,下山历练,这哪里是历练,分明是代他受过的流放。
“师兄!”叶暝快走几步,与晏兮并肩,忍不住开口,“你方才何必如此?那风止老儿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你根本无需——”
他的话哽在喉头,因为看到晏兮侧过头来,脸上竟还带着和以往一样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轻松笑容。
晏兮:“不全是为了你,是我自己想下山走走,透透气。封几处脉络而已,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
叶暝的心狠狠一揪。他分明看到晏兮额角渗出冷汗,感受到他周身灵流比往常滞涩了许多。这人在逞强,一如既往地在他面前逞强!
晏兮:“说起来,你没事吗?”
以叶暝的心性不至于被文澜用言语刺激了两下就发狂,应该和他体内的蛊虫有关。
都这样了,师兄居然还在担心他!
“我没事。”心脏一时间酸胀无比,内疚淹没了叶暝,令他眼眶发红,“师兄,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仅仅是因为和曾经的我是道侣关系吗?”
“瞎说什么傻话,我帮你说话是因为你确实没有错。如果你哪天和文澜一样滥杀无辜,我才会离你而去。”
“师兄放心,我不会的!”
“光说没用,得用行动证明。”
叶暝当即点头,犹如一头闯了祸,还眼睁睁看着主人为自己承担后果却无能为力的弃犬,焦躁地徘徊在侧,连上前舔舐伤口的勇气都没有。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想道歉,想告诉晏兮他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将他卷入这纷争之中。
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能压抑地吐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师兄,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事情压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