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可戳到了晏兮敏感的神经,望见他背上交错纵横的伤痕,晏兮唇瓣抿了抿:“你觉得你的那位大师兄,长得怎么样?”
沉默持续了半晌,晏兮听见叶暝说:“第一次看到那张脸,说实话我想到了你。”
晏兮心态爆炸,差点把药瓶打翻。
“但是渐渐的,就不那么觉得了。”叶暝老实道,“你们只是名字像、皮囊也有点像而已。气质,眼神,说话的感觉完全不同,再过个五六年,差别一定会越来越大吧。”
晏兮:“......”好一个“而已”。
他虽然没直接骂原主,但这话里隐晦的意思晏兮听出来了,问:“那万一我和他长得越来越像,该怎么办?”
“那我也会第一眼就认出你。”
这回沉默的人轮到晏兮,他其实很紧张,试探性道:“因为我们穿的衣服不同?”
叶暝想否认,想说不是衣服差别的关系,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因失血过多和连日疲惫带来的高烧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那股灼烧般的燥热感退去了不少,察觉到有人正在用布巾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叶暝沙哑地唤道:“晏哥哥?”
那忙碌的身影顿了一下,关切地凑近问他:“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晏兮为了照顾发烧的他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叶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再睡一会儿吧,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叶暝应声合了眼。
晏兮注视着叶暝在烛火下显得半明半暗的脸,想,小龙傲天这般固执,又这般脆弱单纯,恐怕不能凭自己的力量离开幻境。
那便由他带他离开。
高烧持续了好几天,叶暝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像是在火上烤,又时而如坠冰窟,迷迷糊糊中,一直有人在悉心照顾他,用凉丝丝的手帕擦拭他的额头,喂他喝水,在他耳边说着鼓励的话。那声音温柔而熟悉,让他无比安心。
他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已经退烧,身上的伤也被妥善处理过。他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小屋里空无一人。
“晏哥哥?”叶暝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下一瞬,房门被粗暴推开,文澜带着几名弟子闯入进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押往原主的住处。
原主正坐在厅中悠闲品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与晏兮相似却刻薄冷漠的脸。
“还是不愿意离开陨星山吗?”
叶暝被押着跪在地上,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坚毅地仿佛蕴着光。
“我入宗门,不仅是为了自己变强,也是家人的支持和梦想。我若现在离开,岂不是让他们失望?”
“梦想?支持?”原主好似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笑容毛骨悚然道,“我都杀了你山下那村子的人,包括那个老太婆,你还留在这里,是等着我送你下去和他们团聚吗?”
叶暝脑子瞬间卡住,理智被焚烧,“什么?”
“你胡说!!”
原主直起身,居高临下睥睨他,脸上露出残忍而愉悦的笑:“我何必骗你一个将死之人?”
叶暝像是疯了一样冲下山,天空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暴雨倾盆而下。他跌跌撞撞地跑回村庄,映入眼帘的却是犹如地狱般的景象。
死寂。
一片死寂。
昔日虽然贫穷却充满生气的村庄,此时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熊孩子,虽然冷漠但偶尔也会给他一口饭吃的村民全都倒在了血泊中,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叶暝行尸走肉般走过一具具尸体,最终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看到了他最亲近的奶奶。老人家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手中还紧紧攥着给他缝补到一半的衣物。
叶暝“扑通”跪倒在地,抱住奶奶冰冷的身体,两眼空洞发直,显然还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是已然发生的事实。
几名正在清理尸体的陨星山弟子发现了他,其中一人皱着眉头,施舍般怜悯说道:“叶师弟,节哀吧,这些都是和魔修同流合污之人,死有余辜。”
“谁说的!”叶暝霍然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名弟子。
“大师兄亲自查证的。”那弟子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挺起胸膛,理所当然地道,“那可是我们大师兄,这群人和魔修勾结,大师兄那是除魔卫道,为民除害!”
“他说的你们就信,你们核实过吗?!”
“大师兄说的话岂能有假,就算叶师弟你拜入掌门门下,辈分也在我之下,我劝你好好说话!”
积压已久的愤怒绝望与仇恨火花闪电般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叶暝眼睛欺红,宛如被激怒的野兽嘶吼着朝那名弟子冲了过去:“我奶奶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怎么可能和魔修同流合污?!”
“我就不该来陨星山!你们都是群媚上欺下的畜牲,走狗!”
那弟子没想到叶暝敢动手,仓促间拔剑抵挡,剑尖划破了叶暝肩膀,鲜血瞬间涌出,但叶暝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凭借着本能和一股狠劲死死咬住了对方的耳朵,硬生生撕扯下来!
“啊啊啊——我的耳朵!疯子!你这个疯子!”那名弟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血流如注的耳朵踉跄后退,“我要告诉大师兄!你个小兔崽子死定了!!”
叶暝满身血污地回到陨星山。
因为他袭击同门,对大师兄不敬,原主下令将他带到思过崖边。
暴雨仍然滂沱,悬崖边风声呼啸。
原主手持长剑站在叶暝面前,卸了伪装后,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意:“冥顽不灵,留你也是祸害,今日便废你灵脉,逐出师门!”
此时的叶暝就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崽,眼神凶狠,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原主。
“知道吗,你这不自量力的眼神也是我讨厌你的原因之一。”
原主冷笑,举剑便朝叶暝的丹田气海刺去,这一剑若是落实,叶暝的灵脉必将尽毁。
然而就在挥剑斩下刹那,一道身影猝然从旁冲出,抱着叶暝向旁边一滚,险险避开了那致命一剑。
“铿!”剑尖擦着叶暝的衣角划过,钉入地面。
“哦?”原主收剑,饶有兴致地看着护在叶暝身前的晏兮,“还有只小兔子躲在这里。”
在幻境中度过的这些时日,晏兮和原主的容貌出落得越发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气质却一个俏丽灵动,一个阴鸷冷漠。
腊月寒霜在前,春日暖阳在侧,饶是叶暝都有点愣,两人为何会这般像,而且名字也......
原主的目光在晏兮和叶暝之间转了转,忽然笑道:“给你个机会,现在亲手了结了这个宗门叛徒,我不仅饶你一命,还可以让你像文澜一样跟在我身边,如何?”
晏兮想也没想,直接“呸”了一声,将叶暝牢牢护在身后:“你以为你明星啊?拽个二五八万,还跟在你身边,你给劳资提鞋都不配啊知道不?”
叶暝看着挡在自己身前寸步不让的晏兮,心中剧震,他急声道:“晏哥哥,你快走,别管我!”
“走?陨星山是你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吗?”原主嗤笑道,“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执意要护着这个狼崽子,那就由你代他受过吧!”
眼见原主的杀意转向晏兮,叶暝脸色霎时惨白,他挣扎着跑出晏兮的庇护,朝原主重重磕下头去:“大师兄,所有过错我一力承担,要杀要剐冲我来!求你放过他,他是无辜的,求你!”
这是叶暝第一次在原主面前露出如此狼狈示弱的姿态。原主颇感意外,随即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偏要不如叶暝的愿。
“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原主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朝着晏兮心口刺去。晏兮在他出剑之前就做好了打算,在叶暝的嘶吼中,身体向后仰去,整个人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