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抗拒,没有挣扎,没有说别的话,任由言无抱着自己走。
“快到了。”言无说。
谢昭抬眼一看:“怎么不是白天那里。”
言无平静道:“那里人多。”
思维迟缓了,反应也随之变迟钝。
“唔。”
谢昭点了点头,往言无怀里缩了缩。
这栋楼大多都换班去了,剩下的人早就睡死过去,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非常微弱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言无上了几层楼,找到那间独立安静的房间,指纹贴了上去,门应声而开。
他没有开灯,十分熟悉地绕过里面的桌椅沙发,打开了卧室门。
这里一看就知道是辛仪让人来打扫过,床上已经换了新的被褥,空气中还残余一点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谢昭被言无轻轻放到床上,身下床垫柔软地陷了进去。
“这里是…?”
“这是我之前跟宁院长来参加研讨会时院方给我准备的休息处。”
言无低声解释道。
几个小时前。
辛仪拉住正要离开的言无:“你都恢复了,那个病房就让出来给新的伤员住了呗。”
她想了想,问道:“你以前不是跟着宁院长在这里参加过腺体基因病研讨会,在这边待了三个月呢。”
言无说:“这你还记得?”
辛仪点点头:“那是,当时就是发的这个纪念包毁了我的隐瞒计划,仇恨至今,那时候我就发誓到时候一定要把借我包的憨批打一顿…院方给你准备的休息室呢?”
言无想了想,报了个楼号和门牌号:“这么久了,早就被改做别用了。”
当时言无以宁院长学生的身份去参加的,按照身份本该是住在院方统一安排的集体宿舍的。
但是宁国祥额外强调了一下,院方因此专门为他准备了新的独立休息室,被宁国祥戏称为豪华总统单间。
言无看着眼前极简原木风的豪华总统单间,久久不能言语,半晌才反问:“这是哪国破产总统住的单间套房?”
宁国祥拍照发朋友圈,收获了一众好友点赞评论,他一一回复过去,置顶评论道:今日依旧照顾好未来国家栋梁,请大家放心。
为此还有不少学生不满意,背地里说了些闲话,以至于宁国祥后来看言无的眼神里都带着些心虚的讨好,让未来的国家栋梁福没享到,骂名倒是先背上了,不过幸好栋梁对各种议论充耳不闻,持续冷暴力了所有人,让传言无趣地停止了。
“不不不,虽然你走后那里肯定被重新利用了,但是你相信我,自从你露面之后,那里绝对被院方以最快的速度还原保护起来,还加了不少新装潢,旁边估计还要立一块展示牌写上你的生平介绍,所有你待过的地方都会被重新包装美化搞成景点的。”
“如果医院门口的宣传栏还在的话,你可以去看看,上面应该有你参加讲座的照片。”
言无:“…”
原本半信半疑的言无,在打开门的瞬间,不得不承认他服了。
“…哦。”
谢昭缓缓把脸埋进被子里,吸了一口气。
没有言无的味道。
言无正要起身倒水,忽然感觉衣角被扯住了,转头一看,谢昭脸还埋在被子里,手却下意识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谢昭,我去倒水。”
从被子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嗯。”
手依旧没松。
言无:“…”
站了一会儿,谢昭才侧过脸,看见言无还站在这里,语气中带着疑惑:“你不是要倒水?”
言无:“…不去了。”
高挑的身影倾轧下来,靠在谢昭耳边:“宝宝。”
谢昭呼吸一顿。
言无又开口了,尾音微微上扬。
“小猫菇。”
“…”
谢昭:“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言无顿了顿,补充道:“一些。”
谢昭仰起脸,茫然地看着他。
“想起了第一次见你时,这个。”
言无抬起谢昭的手,一只透明的精神体蝴蝶凭空出现,扑闪了几下翅膀,飞停到他的指尖,轻柔的触感像是亲吻。
“还有这个。”
蝴蝶摇身一变,变成顶着蘑菇头套的小猫,伸了个懒腰,扬起脑袋在谢昭手上蹭了蹭。
“还有,”
言无声音变低,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慢慢打开,是谢昭挂在脖子上的戒指。
他拿着这枚戒指,十分缓慢地推进谢昭的指节中。
“想起来了,我就是这样,把你变成了我的未婚妻。”
谢昭怔怔地看向手上被言无重新戴上的戒指,听见言无问他:“我记得没错吧,宝宝。”
谢昭安静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把脸又埋进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的哭腔。
“…没记错。”
言无伸手把这个打算cos蘑菇闷死自己的Omega从被子里捞起来,帮他擦眼泪。
“别哭了,宝宝。”
“床都哭湿了。”
谢昭缩在言无怀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在裁决的黄昏,他看见言无身上被牵动的成千上万条精神游丝,被他亲手斩断。
刹那间,所有厌恶与恨,所有轻蔑和憎恶,那些他无比恐惧的情绪,全都不顾他的祈求,反噬上来,将洁白透明的精神游丝穿透成粘稠污浊的黑,尽数钻进言无的脑中。
那一刻,天际的夕阳因异种首领的陨落而重新升起,照亮这片土地上的万物,而他的世界在无人知晓时颠倒坠落。
“我,不是,故意要跑的。”
“我…我以为,你会恨我。”
“你应该恨我的。”
“你应该恨我才对。”
“…”
滚烫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落下,被言无伸手接住。
“可是,我爱你啊。”
言无抱着谢昭,感受着他因哭泣而抽动的单薄的脊梁,和沙哑的质问中涌上的无尽委屈。
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人时,就只觉得他怎么这么孤独,这么沉默,明明站在人群中,却又像是透明得随时会消失一样,连微笑的表情做起来都那样生涩,眼泪却这样苦。
就像在忘记了他之后,再一次相见时,脑海里只涌上唯一的念头——
“我爱你啊,谢昭。”
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你了。
比你看见我还要快,比心跳还要快,比呼吸还要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刚才,我等你的时候,看到你说,一个人又怎样,你又不是没走过。”
“但是我不可以。”
他把他抱得更紧,在这漫长而无声的黑夜里,彼此互相交换着体温,重复道:“我不可以,谢昭。”
第80章 “我们的家”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雨水夹杂着风雪席卷而来。
悬挂的钟表上印刻着时间,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太阳直射南回归线,是北半球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言无抱着谢昭,像讲故事一样把这些讲给他听。
“过了冬至,此后的每一天,都在走向光明。”
谢昭蜷缩在言无的怀里,卸下所有的力气,所有倦意都安心地涌上来,昏昏欲睡间,意识变得飘摇,仿佛又回到了那艘小船上,言无在前面撑着船,带他离开无边黑暗的海。
“就像人类一样吗?”
许久之后,言无听见谢昭极度困倦下意识模糊的问话。
言无侧过脸来,吻了吻谢昭眉心。
“是的。”
“就像人类一样。”
所有人都找到了安居之处,寒冷和风雪都无法穿过这层玻璃,重新点燃的火光照亮着他们酣眠的睡颜。
极夜褪去,天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