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做了!咸口一份甜口双份!我知道。”
“礼服熨好了没?”
众人忙前忙后,没人注意到楼上有人下来了。
直到乐乐呵呵又搬着三束花回来的小刘看见有个人站在花圃里,伸手正要碰到扎好的花束,下意识大声喝道:“别碰!”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手里的活不约而同地停下。
“大、大少爷?!你怎么下来了。”
谢昭撑着盲杖,站在一片花团锦簇中,脸色比雪还要淡三分。
热闹的氛围顿时凝固下来。
小刘心头一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干着活儿习惯,对不起大少爷!我不是想吼你,对不起!”
紧接着其他人也小心翼翼地说:“抱歉大少爷,小刘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啊是啊,他也是为了少爷高兴,一时得意忘形了。”
好几个人往前走几步把小刘拉回来挡在身后。
“我替小刘道歉,对不起大少爷。”
“我也是。”
“我也替他道歉。”
谢昭没想到第一次有这么多人跟自己说话,竟然是这个情景。
莫名其妙的电话把他吵醒,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他也再睡不着了,听见外面热闹,想下来看看,仅此而已。
这些人紧张地把小刘挡在身后,虽然有些畏惧,但没有人退步,跟刚才其乐融融的样子一样,又有什么不一样。
一样的和谐,团结,如家人般。
不一样的沉默,尖锐,密不透风。
真奇怪。
谢昭想。
明明是他们在对我道歉,做错了事的却好像是我。
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向来最是暴躁无理取闹的大少爷什么话都没说,撑着盲杖,缓缓从他们身边走过。
众人纷纷惊疑不定地你看我我看你,仿佛大白天见了鬼。
最后一群人围在一起叽里咕噜一顿,派出了哭丧着脸的小刘。
“大少爷!”
谢昭走得很远了,突然听见小刘在身后叫他。
“那个!要、要不要留下来,这里有、有甜品,还有酒,等会儿宴会就要开始了…”
小刘等人一齐紧张得手心冒汗,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跟大少爷搭话,既担心谢昭真的答应后气氛会尴尬,又害怕谢昭因为这点事儿而怀恨在心。
然后他们看见,谢昭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谢家。
_
首都医院,精神科专家诊室。
辛仪把一沓病例放桌子上,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推了下鼻梁上薄薄的银丝眼镜,看了眼旁边的少年。
“你有问题。”
少年穿着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露出冷白的下巴和抿着的唇,幽蓝色的耳钉闪烁。
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单手插兜埋头摆弄手机,没有说话。
“五天假期,你在这儿晃悠了三天,找谁呢?”
辛仪伸出手比了个“三”。
“你知道我们院长已经八十高龄了吧。”
“他想知道您为什么连续三天一声不吭地准时游荡,像男鬼一样。”
“你这样他压力很大。”
“院长的秀发已薄如蝉翼,收手吧小言上将,不要虐待老人。”
言无划着手机,淡淡道:“倒也不至于,目测还有七八十根。”
“…”
为院长仅剩的七八十根头发默哀。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
辛仪问:“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说吧,冲谁来的?”
“难不成你这是打算弃军从医?”
言无放下手机,抬起了头,目光直直看向她。
辛仪平静地捂住发际线,破防道:“好,我不问了,我去看看幸存者,你先别着急走,帮我看一会儿,有事叫我。”
言无“嗯”了一声,戴上耳机点进研究院新发的会议链接,思绪却飞到毫不相干的事情上。
三天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或许是他想多了,那真的只是精神体发生的一个小意外。
很快,敲门声响起来。
言无眼皮一抬,视线落到桌子上。
他起身拎起辛仪落下的病例上前开门,递出去的动作随着他下移的目光一滞。
门口安静立着一道伶仃的人影。
“你好,医生。”
这人双眼缠着纱布,撑着盲杖,握拳轻咳一声,长发轻轻跟着咳嗽的动作荡漾,嗓音带着病气。
“我是谢昭。”
第3章 糖果
言无维持手指拎着病例的姿势,垂眸站在门口。
穿堂风吹动纸页翻飞,发出窸窣声响。
谢昭忽然想到了那只停在他指尖的蝴蝶。
谢昭微微偏头:“医生?”
就这样维持好几秒的寂静。
“进来吧。”
对方声音低哑,是独属于少年期的声线。
谢昭一愣,抿着唇,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耳朵。
“辛主任在查房,稍等一下。”
对方坐在旁边椅子上,离谢昭几步的距离。
谢昭顿了顿,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
浅淡的,衣服上的阳光,糖果,橘子和蜜桃味。
深层的,硝烟和战火,血腥味和雨水,寒流。
非常,非常不合群。
跟自己一样。
言无没想到这个叫谢昭的病人会主动跟他说话。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你今年多大了?”
言无的声线冷淡平稳,有种的无机质的冷漠感。
“十七。”
谢昭点点头,“你是辛医生的孩子?十七岁的话,应该是在读书吧。”
“…”
言无摘下耳机抬起头,淡淡道:“接下来是不是要问,在哪里读书,成绩怎么样,准备考哪个大学。”
谢昭:“…”
“没读书,成绩很好,不准备上大学。”
谢昭到嘴边的“你误会了”生生咽下去,又陷入了沉思,半晌他又轻声问:“为什么呢?”
言无从十二岁开始几乎没有被人问过“为什么”了,收到的问题都是以文档文件整理呈上的,听到的回答都是“好的”、“是”、“我立刻去办”等等。
乍听到这陌生的问题,足足花了五秒才回答。
“大学的内容学完了。”
谢昭不懂这句话的杀伤力。
此时此刻如果有期末周熬夜复习心力交瘁的大学生在场一定会翻白眼鼓掌说哈哈那你这么牛逼怎么不跳级考研读博呀是不想吗?
然后会收到言无诚实的回答:研究生内容也学完了,第五篇论文三天前发表,新项目已结项。
谢昭只是应了声,又好长时间没说话。
言无感觉谢昭问起上学时的情绪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于是他反问:“你也在上学,成绩怎么样,读的哪个大学。”
谢昭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读的学校,“A大艺术学院。”
言无:“那个民办本科全名叫‘A大艺术’的学院?”
谢昭:“…对。”
言无突然轻笑一声。
谢昭感觉有点莫名的尴尬,于是抿着唇不说话。
“那你运气挺好。”,言无说:“收拾收拾准备升咖了。”
谢昭:“…”
谢昭面无表情地摸了摸鼻尖,没听懂什么意思,但是不想表现出来。
“回来了——嗯?有人来了你怎么不叫我?”,一道温和沉稳的女声响起,辛仪跨步走到位置上落座,“抱歉久等了。”
“没事,也没有等很久。”
辛仪对消极怠工的言无投来责备的目光,意思是:我要工作了,赶紧出去。
言无熟练地戴上耳机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辛仪询问谢昭的情况,虽然谢昭刻意回避了很多问题,但辛仪越聊越觉得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