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须须微动,道:“噢,你是说,他缺少一个让他醒来的‘引子’。”
“‘引子’?”裴剑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看向小蟑螂,“……对,对,可以这么简单的理解。不对,不如说,本来就该用这么简单的道理来解释!”
最后一句话声音变大了一些,林澈被吓了一跳:“蠊就是随口一句……”
裴剑目光灼灼,深邃的眸子紧盯着林澈,那眼神不像是看待一个宠物或是后辈。
无心一言得到了人类的重视,林澈又激动又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胸腔起伏得更快了。
“毕竟是舞台上的东西,没有了绚丽的后期特效,就只能用夸张的演绎。观众能理解谢长卿的愤怒,能看到他的迷失,却无法感同身受让他‘开窍’的力量。”
说完,裴剑又一次转向林澈,循循善诱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人,虽然你愿意用平等的姿态与我对话,但这么重要的事情问我一只蟑螂这真的对吗。
不过,确实有一些朦胧的感觉一直在心头漂浮,但是很模糊,像是一团泡在清水中四散开的墨水,无从寻觅。
林澈吞了口唾沫,也用非常严肃的眼神注视着男人,憋了半天,道:“蠊不知道!”
“……”
裴剑好笑地又揉了揉小蟑螂的脑袋。
他本来就不会完全依赖在小蟑螂身上,会问一嘴,也只是想看看林澈鲜活的小脑袋还会不会有什么惊人的想法。
毕竟,这只蠊儿给他带来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先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也说不定制作人爸爸真的就是走个过场呢。”
说着,他将林澈轻轻摘下来,放到旁边,然后起身,去给平板充电。
林澈也只好“唔……”了一声,心事重重地飞到了大床旁边空余的枕头上。
于是裴剑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一只绿色蟑螂侧躺着,一条前足撑着上半身,后面几条腿自然放在枕头上。
“……”
裴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你在做什么?”
林澈晃了晃双马尾:“酝酿睡意啊。”
裴剑:“……你要睡在床上?”
林澈:“嗯,怎么了哥哥?”
“……”
“哥哥?OvO”
裴剑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反复循环几次后,最终动作僵硬、同手同脚地拉开被子,躺进了另一边。
“小心一点,别被压到了。”他说。
林澈:“OVO!”
计划通!!
哈哈哈哈哈时隔一个多月了!他终于睡到床上了!
柔软的枕头,更柔软的被子,久违了!
小小的蟑螂,快乐地在大大的枕头上打滚。
滚着滚着,滚下了枕头,沿着缝隙一头钻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的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洞穴,黑暗、温暖,还有微微的湿润,那是裴剑刚洗完澡带上来的水汽。
身为一只蟑螂,林澈很喜欢这个环境,开心得须须都竖了起来。
他又打了几圈滚,然后爬向更湿润的人类所在的位置,趴在一个很舒服的地方——人类的腰侧。
人类已经脱下了浴袍,换上一件居家T恤,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传来,很好闻。
林澈躺了会儿,又有点害怕裴剑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下面,但他实在不想出去。
被子好大,像是巨大号的棉花糖,将他包裹在里面,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只要进入了被窝他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小孩。
当然,跟蟑螂的习性可能也脱不开关系。
轻轻的呼吸声从上面传来,属于另一个人,但很显然,那个人也还没睡着。
林澈忽然感到很安心。
就好像在外漂泊了许久的游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归宿,一个家,在地狱还是天堂都无所谓。
哪怕……变成蟑螂也无所谓。
这么神游天外着,林澈不知不觉间,重新站了起来,好奇心催使他朝着未解开的谜团处爬去。
听完了裴剑所述“蜉蝣梦”的故事,他想,他好像能猜出那只虫子到底是什么了,只等待去验证。
林澈忽然很想再看一眼那只刺青虫。
它的翅膀、它的尾针、它纤细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子。
跟无数人睡觉一样,裴剑进入被窝时,也没有穿贴身长裤。
所以只要往下爬几步,就能看到。
林澈下意识屏住呼吸,阴暗地往下前行,直到勾爪触及T恤下沿柔软的布料,悄无声息地推开,然后轻脚轻脚地往里爬。
复眼赋予了他夜视的能力,属于人类特有的皮肤肌理在眼底成型,甚至连细微的毫毛都映入眼帘。
他看见了。
昏暗的视野里,那一片刺青像是展开在皮肤上的古老画卷。墨蓝色线条勾勒出的翅膀看起来很轻盈,每一丝翅脉纹路都纤细而飘逸,一笔一笔,描绘出一只振翅的蜉蝣。
它的身体微微前倾,似是正在蓄力,从皮肤上飞起。
蜉蝣的下半身隐没在了另一处布料下,看不见,但林澈已经忍不住从T恤上跳下来,看着蜉蝣同样纤细的小触角,近乎本能地探出触须——
下一刻,一阵诡异的灼热痛感顺着触须传来!
林澈无声地嘶喊起来。
这种痛苦他太熟悉了,与前不久蜕皮的感官差不多,但是放大了数十倍!
好像浑身的神经都燃烧起来了,每一寸甲壳都在裂开,内脏融化成了一团,变成滚烫的岩浆在体内流淌。
什么情况!这刺青难道是什么异火吗!
还是说做坏事终于被蟑螂之神制裁了吗?!
与此同时,裴剑猛地睁开眼睛,快速从被窝里弹跳出来——就在刚才,他胯骨处的皮肤忽然巨烫,像是被泼了一壶开水。
然后,在下一秒,他就震惊地僵立在了床头。
——只见被一把拉开的被子下,一团绿光正在莹莹闪烁,并渐渐变大。
依稀可见一团小东西正在里面打滚。
“林……林澈?”
“你怎么了!?”
看清一切后,裴剑倒吸一口凉气,重新跪下来,小心翼翼靠近,想将小蟑螂从绿光里捞出来。
然而,指尖触及到的,却是……一截光滑的肌理。
软软的,温热的,很陌生又很熟悉的手感。
好像是……人类的皮肤。
怕惊扰了什么,裴剑的手僵在了那里,瞳孔剧烈地震。
第22章 or2中
绿光在收拢, 逐渐凝结出一个人形的姿态,然后变淡、散去。
被子被凌乱推在了一边,皱成一团, 而在凌乱的被褥之间,蜷缩着一个少年人。
赤/裸的, 湿漉漉的。
一时间,裴剑的大脑一片空白。
少年的皮肤很白, 白到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浑身却泛着浅浅的、不正常的薄红。他的肩膀很窄,锁骨支棱突出,甚至隐隐能看到肋骨的轮廓, 腰身更细,仿佛一手就能掐住。
因为低着头的缘故,那头棕绿色的头发垂到了肩头,看起来软软的, 但有两撮格外长, 一直垂到胸前, 让裴剑无端想到了那两条蟑螂须须。
少年跪坐在床上,怀里还抱着……
像是一道惊雷劈在脑海, 裴剑猛地惊醒过来, 将被少年抱在怀里的手臂抽出。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信号,空气凝滞已久的室内,某个“暂停键”终于消失。
维持着蜷缩姿势已久的少年人被带的往前挪了一下,身体也拉开了一点。他动了动纤细的手指, 意识像是终于清醒了过来,同样棕绿色的眼睫颤动, 缓缓睁开。
水红色,亮晶晶的,隔着厚厚一层水雾,像是才大哭过一场,却更显瞳仁清透。
这一幕,缓缓与裴剑印象里那只爱哭小蟑螂的豆豆眼合二为一。
两人彼此对视,只隔了不到几米的距离,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听到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