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拔出的声音利落,随之而来的就是人类的脚步声。
来不及了!
林澈采取紧急避险,转身就贴在了墙角。
深褐色的躯体让他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两条须须警惕地竖起,捕捉玄关那里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明显的疲惫感,紧接着是重物被随意扔在软物上的闷声和钥匙放在硬物上的金属声。
一个手脚修长的男人几步走进来。
林澈更紧地抓住了墙角。从他现在的视角看过去,男人简直巨大到不可思议,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外套工装裤,个子很高,腿很长,拖鞋也很大——他毫不怀疑对方半脚就能踩死自己。
林澈好想死,但他还不想再死一次。
思绪是如此矛盾,就像他现在的腿,全部搅在一起。
男人似乎累极了,径直走到高背电脑椅前,往上一坐,就不动了。
胸膛起伏很快,发出疲惫的呼吸声。
那种呼吸声林澈很熟悉,就是前世跑了一千米后的感觉。
房间里很安静,似乎只剩下了这一道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人类世界的喧闹。
林澈一动也不敢动,那个该死的旋转椅刚好转过来,正对着这一片墙角,身体本能的恐惧几乎将他吞没,虽然他仍然是人类的意识,但……但这只会更加深恐惧啊!
一旦被发现,一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作为人类,他深刻明白人类就是个永远会与蟑螂为敌的智慧物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人似乎就这么睡着了。
林澈的腿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开始小心地、试探地伸出了一条腿。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
“啪。”
室内的灯忽然被打开了,伴随着一声明显压抑的短促呼吸。
“!”
——被发现了!
空气在此刻凝滞。
如果说之前林澈快要魂飞魄散,那现在简直是要魄散魂消了,他的复眼就这么对上了来自“高空万丈”的人类的眼睛,彼此都有着对方看不懂的惊惧。
“我艹!”
人类低哑的惊怒声在安静的室内炸响。
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裴剑猛地从电脑椅上弹射起步,刚才那个疲惫得快要死掉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六边形战士。他赤着脚,一步就跨到鞋架边,抖着手转了一圈,最终抄起了一本书——
而林澈,六条腿都在刹那间动了起来,贴着墙,翅膀微微张开,简直跑出了生死时速!
“啪!”
一切都在瞬息中发生,巨大的书页贴着林澈的翅膀擦过,林澈在心里狂哭,两对翅膀下意识煽动起来,然而却没有飞出多高,就再次坠机,砸到了床边。
啊啊啊,这翅膀竟然飞不起来——不中看也不中用的东西!
“逃?”
“你还想飞?飞得掉么?”
男人压得极低的嗓音和书本的追赶如影随形。
——飞不掉,飞不掉啊!
死亡如风,一次次擦身而过。林澈大哭着落地,又是一阵脚忙脚乱,终于赶在书再次砸来前冲进了床底下。
从细小的缝隙里,他看到外面那两只脚反复徘徊了几步,像是狂怒的野牛。
林澈委屈地抱住了自己。
他明明只是一只小小的……小小的……
……又不咬人,又不占地方,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这样原本纯粹的他呢?
算了。
他也不能接受自己。
林澈擦擦眼睛,虽然蜚蠊科没有泪腺,但他仍然下意识这么做了——虽然他的“手”也根本碰不到复眼。
方才那本书砸下来的风压现在好像还常伴在身,翅膀好痛,大概是受伤了,林澈毫不怀疑,一旦被砸中,他瞬间就会变成一滩褐色的康复新液。
……振作起来,大蠊。他给自己打气。
至少现在你还没有同类争抢食物,作为一只雄性蠊,你也不会生产同类。
这对蠊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了。
接下来一连数日,林澈都躲在床底缝隙里,只有在深夜男人深睡时,他偶尔,才会出去转一圈。
丝毫不敢越雷池半步。
但男人仿佛也知道他的短肋,根本不会留下任何食物残渣给他。
几天后,林澈就饿得有点头昏眼花。
他不知道在自己来之前,这幅身体原来的主人是怎么活下来的……等等,不会就是饿死的吧?
林澈又有点想死了。
但就算是死,也不能饿死!
他要吃顿饱饭。
哪怕……是以一只蟑螂的身份……
抱着这样的想法,林澈认真观察起屋子里的另一个活物,那个雄性人类。
雄性人类似乎名叫裴剑,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明显是个社畜,早出晚归,偶尔还会彻夜不归。
他的三餐几乎全在外面解决,回到出租屋后唯一的进食,似乎也只有一些袋装面包,作为宵夜。
林澈一连观察了数日。
这个叫裴剑的青年很奇怪,对方的工作或许很忙,但与寻常996社畜不同,他回到出租屋后就完全不工作了——没有office全家桶,没有领导的电话,回来就是疲惫休眠的状态,以至于林澈完全猜不透对方到底是干什么的。
从偶尔几次瞥到男人的身材来看,林澈合理怀疑对方……可能是靠脸或身体(划掉)吃饭的。
——这种作息和生活姿态真的很难不让螂想歪!
哦,对,还有一点,这个人类男性的嗓音是真的很优越。
他有幸听过对方唱歌,虽然是无意识的哼,但非常好听——与网络上流行的那种男神音气泡音不同,是相当清澈的声音,气息很稳,张弛有度,如同涓涓流水,缓缓涤荡心灵。
总之,一听就感觉是专业的。
不过,这并没法让林澈的处境更好一点,毕竟歌曲不能当饭吃。
人类不在家吃饭,自然也就没有食物残渣留下。林澈简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干净”的房间里能养出大蠊。
还有更绝望的一点,裴剑大概,可能,好像,是刚搬来不久……这是林澈从陆续购入的生活用品猜出来的。
……更不适宜蠊生存了!
转眼,一个礼拜过去,林澈也一直饿着肚子。
在之前的某个夜里,男人倒是点了一份外卖,那个夜晚林澈心情复杂又激动地冲进垃圾桶,虽然成功获得了一点食物,却很不符合他的口味。
天杀的,他的这具身体竟不喜欢炸鸡的味道,好油腻,呕呕呕。
与此同时,林澈的逃亡技术也日常精进。
他学会了使用触须感知,也学会了使用自己那对只能用来滑翔的翅膀。
当然,这全归功于他的人类室友。
好在迄今为止,裴剑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赶尽杀绝——第一次看到林澈时,这位独身男青年还会迸发战意,手脚麻利得像个战神,可第二次就有点开始佛系了,第三次更是只施舍了林澈一个警告的眼神,始终没有购入杀虫剂。
不过,林澈也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完全活成了蟑螂的模样。
活在阴暗的角落,见不得人,吃不饱饭,朝不保夕。
还有……孤独。
无法忍受、无处不在、如影随形、附骨之疽的——孤独!
世界照样转动,仿佛无事发生,哪里都有新鲜出现,而他却没有任何改变。拥有人类复杂的思想没有任何意义,虫豸的身躯只能徒劳地等待死亡,从此消失于黑暗中的某处,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自我麻痹,行尸走肉,一具空壳!
啊,一不小心就咏叹调起来了呢。
林澈生前是个脆弱的美术生,后来又生了病,最后那段时间几乎成天就躺在病床上,精神状态本就不太美好。
这下更是岌岌可危。
就在他几乎想着挑哪天跳楼,或者张开翅膀扑男人脸时,事情迎来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