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剑正在紧急抱佛脚,怀着上香祈祷的心态最后过一遍剧本,听到林澈的声音,“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啦?”林澈问。
裴剑:“大概吧。否则他的粉丝肯定会冲烂官方的。”
林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剧院广播的音乐响起,代表进入了开演的最后倒计时。
裴剑深吸一口气,将台本放好,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唱了几段音阶算是开嗓。
林澈的心脏也不受控的开始狂跳起来。
裴剑忽然回过头,看向他。
林澈不解:“哥哥?”
此时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严阵以待,紧张非常,裴剑忽然朝着后面的林澈大步走过来。
然后,他停在林澈面前,微微低头,双臂张开——
轻轻拥抱住了白衣的少年。
林澈身体一僵,又迅速缓和下来,同样伸出双手,回抱住一身古装的男人。
“我们会成功的。”
裴剑低沉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刹那间,林澈感觉心中的某处柔软下来,一股暖流在其间流淌。
林澈垂下眼帘,嗓音温和,轻声道:“哥哥,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
随着开场的广播铃声再次响起,观众席上所有灯光一一熄灭,舞台灯亮起,刹那间,整个剧院都安静下来。
厚重的,满溢的安静,沉沉压在所有演出人员的心口。
乐团率先上场,紧接着是指挥。
年近五十、头发有些花白的小老头举着指挥棒,先是朝台下鞠了个躬,然后在满场掌声中转过身,看向自己的乐团。
等各个乐器们各自对着杨琴调完音,他才平举双手——
然后狠狠落下!
刹那间,各个声部的乐器鸣响同时响起、共振,编钟的轻灵之响首当其冲,丝竹与管弦紧跟而上,扬琴与笛声穿插,雄壮的主旋律大调很快在这个巨大的舞台上缓缓铺开。
一种不属于现代的、颇具古韵的气息萦绕着整个剧院,将时间拉回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然而,不过几分钟,那大开大合的曲调就变成温润的江南小调,紧接着,很快又转成了略带阴森诡谲的“杂乱”调子。
光影从舞台深处铺开,雾气弥漫,逐渐幻化出一处袅袅的夜雨江南。
合唱团的女声部跟着哼唱起来。
“啊……”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片刻之后,一个广袖长衫、背负古琴的青年,缓缓从侧幕走上舞台。
舞台灯光落在他身上的刹那,青年抬起一双锐利的眼睛,这一刻,他不再是剧院的演员裴剑——他是谢长卿。
那个弹琴十二载,入过天家,下过牢狱,进过世界的另一端,见过蜉蝣羽衣梦中客,尝过人生百态千般味的年轻琴师——谢长卿。
而在此刻,这位年轻琴师的传奇一生,方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羽衣,正站在幕后,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进入他的人生。
童声们唱起来:“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莲花台缓缓升起,莲蓬落了满地。
一切就位,谢长卿站在他的人生起点,悠然开了嗓:
“我是谢长卿,弹琴十二年,
走遍三江六岸,见过暮鼓晨烟。
我拥有不羁的魂灵,那是从不染尘的莲。
……”
林澈紧了紧脚下柔软的舞鞋,抚摸过耳边白透的面纱,随着乐声落下,如一道白色的魂灵般,踩着一地莲花瓣,悄无声息走了出去。
舞台上灯光璀璨,白衣的魂灵垂眸,身上银铃叮当,身后薄翼翩跹,步伐轻灵,不似凡人。
他拂过琴师的长袖,抚过古琴的长弦,纤长的碧色指甲十分显眼,又夺过琴师手中的那朵青莲。
——最后,他垂着眼,旁若无人地站在了……裴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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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蜉蝣梦·浮生上
手中莲花被夺走, 谢长卿却没有露出任何疑惑之色,只是从善如流地拂了一下广袖,继续歌唱独白。
——此时的他还不能看到羽衣。
林澈则时不时绕着他做些小小的动作, 来体现羽衣“孩子般的天真”。
事实证明,提前焦虑并不可取, 林澈之前的焦虑想法都没有成真,裴剑发挥得非常好。
第一幕很快结束, 音乐缓缓停止,演员们陆续往幕后退去。
林澈是最后一个下台的。
作为意象类角色,陈导给他的设定就是打破第四面墙的存在——所以众人都小跑着下去后,他向观众席眨了一下眼睛,才“意犹未尽”地飘了下去。
观众席掌声雷动, 林澈甚至能听到几声“哇——”的尖叫。
第二幕很快继续。
剧情往前进展,谢长卿拿到了敕令,意气奋发。群舞们跳得很尽兴,林澈也混了进去。
他的走位全程绕着那张诏书, 似是对它很好奇, 想摸, 却又害怕靠近。
老酒鬼很快登台,颓丧却气势十足的唱段不断推动台下人的感情, 声声逼问。
他摇着脑袋, 满脸嘲色:“……困于金丝笼,去作傀儡戏,唱与贵人听……”
“……飞龙在天,虫豸福地, 靡靡之音,不正好粉饰太平!”
裴剑:“不……”
正在远处与孩子们玩莲蓬的林澈似有所觉, 猛地抬头,看向两人。
“你说众生,谁是众生?”
老酒鬼自然是无视了林澈这束“幻影”,又逼近裴剑半寸,继续唱道,
“……不识青天高来黄地厚。你身此去,再无心声,只有应声——你便再做不得人!”
裴剑的音量也变大了:“不……”
林澈不知从何处拾起“河上”一盏莲灯,灯火闪烁,他似是一只萤火虫,翩然旋至“谢长卿”身边。
挨着裴剑站好,他对老酒鬼怒目而视。
一片剑拔弩张中,老叟再次饮了一口酒,浑浊的液体顺着他嘴角淌下,他哈哈大笑,笃定唱道:“……你会成为这世上最卑贱的虫——应声虫!”
那气势排山倒海而来。
那目光紧锁着谢长卿身边的羽衣。
一大批身着奇怪黑衣的群演就在此时登上舞台,直冲林澈而来。其中两人将林澈从裴剑身边拉开,等两人彻底分离后,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将他围在中间。
他们开始低吼,推搡,眉眼狰狞,似是想将羽衣彻底与谢长卿分开,将他拖入黑暗,从此远离尘世,万劫不复。
一袭白衣在漫天黑影中挣扎,浮沉,莲灯越来越暗。
老叟的歌声却一轮比一轮更高昂。
就在这时,一道高音如破竹般,冲上云霄:
“不——!!”
伴奏紧跟着一变,阴森紧促的旋律转为天地开阔、日月清明。
裴剑扬手一挥,朝旁边走了两步,目若点漆,神采飞扬,
“我从来不曾察觉,自己也有野心,
那心从未如此刻般,琉璃清明——”
与此同时,被众多黑影压倒在地的那道白衣身影,俶尔仰天站起,直直朝上撑起莲灯——
然后将灯一手掷出,另一手拔出某个黑影腰间软剑,剑指众人!
清亮的男声随之响起,沉稳而豪情:
“天子若愿听琴,是天子受之福音,我不愿歌舞升平,那便四海阒寂——在我的琴声里,我才是主宰一切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