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裴剑弯腰捡起莲灯,与老酒鬼的轮唱“形势逆转”——谢长卿在此刻认清自己的内心,唱词坚定而有攻略性,老酒鬼节节败退,只能不断重复着“大逆不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神色震惊。
舞台的另一道灯光下,白衣少年跳跃、旋舞,他破出黑影们的包围,轻盈地从老酒鬼边上的“垃圾堆”中翻出一件红色披风,挂在身后。
然后他护在琴师身前,手持长剑,英姿飒爽。
如一个英勇无畏的小将军。
“我是什么人?”
裴剑扬起嘴角,将莲灯挂在琴配上,高音直冲天际,“我从不曾掩饰自己的姓名——
我是天生地养的琴师,漫漫求道的行者——谢长卿!”
老叟颓然坐倒。
伴奏乐声与高音同时结束。
一切都收得恰到好处,舞台上宛如定格——
片刻之后,掌声雷动!
音乐剧里最能引起观众情绪的就是这种吵架歌,第二幕上来就是两人的对峙,显然,很对观众们的胃口。
不断有喝彩的尖叫声传来,直到灯光暗下都经久不息。
等台下声音终于结束,裴剑毫不犹豫地走上木船。
木船被缓缓“划”下舞台,也带走了上面的人。
仍摆着pose的羽衣愣了一下,似是才反应过来,连忙挥着手跟在后面狂奔,似是在大叫着“等等我啊——”,连伴奏都是两道搞怪的短音。
观众席上一片笑声。
然而,舞台上的老叟,却还在那里。
像一抹留下的残影,不灭的烙印。
“木秀于林,蚍蜉撼树……到头不如落个秋坟鬼唱诗!”老叟摇头晃脑,状若疯癫。
——伴奏竟也在此刻重新响起,诡谲,幽微,森然。
他嘻嘻笑道:“……这天地众生,都逃不过虫豸三两只!咱们是虫,咱们都是虫呀!”
“拥拥碌碌,闹闹哄哄,蛄蛄蛹蛹!哈哈!”
无数声部也跟着齐唱起来:
“——拥拥碌碌,闹闹哄哄,蛄蛄蛹蛹!”
然后在某一时刻,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阴曲被生生切断,不再让阳间听闻。
刹那间,万籁俱寂。
台下像是没回过神来,隔了很久,才稀稀拉拉响起了掌声。
灯光暗下又亮起。
琴师抱琴入宫门。
第三幕开始了,琴师的技艺终于得到皇帝的认可,一步登天,被召入宫——这本应当是喜庆的桥段,可舞台上,上方打下的灯光却是阴森的幽蓝,灯下人影幢幢,衬的古铜宫门更显诡谲。
谢长卿仰头看向朱漆,缓缓上前,只给观众留下负琴的背影。
羽衣站在他身后,宛如一道白色的幻影。
乐团们激烈演奏,群演们再次从四面八方涌出,各个戴着惨白的面具,在谢长卿周围边唱边舞。
然而与先前的灵动全然不同,此刻每个人的肢体都十分僵硬,宛如有无数看不见的傀儡丝线缠绕满身,诡异得像是一群僵尸。
他们一同低唱:
“……你登天阶去,高处不胜寒,
你进宫门去,朽骨早生烂……”
跟在裴剑身后的林澈似是察觉到什么,脚步微顿,狐疑地看向四周;
“廊下朱漆厚,重过三寸棺……
进去时是人,出来时是碳……”
那些声音仍旧像幽灵一般,散开又聚拢。
忽然,他们定格,直直伸出双手,指向中间的谢长卿。
林澈终于炸了毛,猛地朝着那一个个指责的手冲去,一个一个,用力掰下——
然而他每压下一只手臂,下一刻,那只手就举得更高,无穷无尽,如黑暗潮水般,无法退却。
他终于慌了,转而跑向裴剑,然而那琴师却依然看着宫门,像入了魔般,缓缓抬起脚。
几乎在裴剑跨过宫门的瞬间,鼓点有节奏地突入,道道傀儡鬼影一同压上,一字一句,齐声唱道:
“生命终将腐烂,灵魂却仍囚困,
一切烟消云散,只有怨念永存——
我们是这宫里的怪物,期待着你的挣扎浮沉;我们是这世界的尽头,笑看着你的肉身翻滚!”
歌声不断回荡,林澈被吓得跌坐在地上,靠在裴剑脚边,瑟瑟发抖。
俄而,伴奏再次改变。
沉静,阴森。
舞台的另一处,一个平台缓缓升上来,平台上坐着一个身着鸦青长衫的青年。
那衣袍宽大而松垮,像是挂在一具骷髅之上,领口歪斜,露出惨白的喉结与锁骨。衣裳外层同样是纱衣,然而与羽衣不同,那质感看起来却非常硬,宛如枯枝,几处蜘蛛网在深色衣摆上极其显眼。袖口极长,与衣摆一同垂地,拖行时发出细微的金属刮蹭声,十分骇人。
看到了舞台中央的谢长卿和羽衣,他似是被挑起了兴趣,从白骨座椅上起身,缓缓走向两人。
林澈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是真的感到震惊,卧槽,何洛!
与原来的演员不同,何洛饰演的怪哉虫首领,少了一分压迫,多了一分阴森。
他歪着头,朝着宫门边缓缓走来,宛如真正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鬼。
林澈:“……(◎-◎;)”
怪哉虫王蹲在羽衣面前,戴着银甲套的手抬起后者下巴,甲尖残忍地才脸颊上划过。
他缓缓开口,相当有个人特色的男低音环绕全场:
“诅天咒地将我唤醒,你的味道让我沉迷。
这般人物,这琉璃心——
天地可泣。
可他仍会踏入此门,
老调重弹,香消玉殒——
真是可惜。”
这一刻,裴剑终于似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感到了寒冷,他抖了抖胳膊,跟着在前引路的宫人,快速进入宫中走道。
林澈也赶紧跟了进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齐齐的合唱之声仍在回荡: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
荣耀,枷锁——同一条火中锁链,两头都是滚烫,
理想,荒唐——同一个陈词滥调,两面都是一样!”
“真善美好,不过都是伪装,
成魔作恶,不过小事一桩,
一切未来都早已注定,
你迟早会在我们身旁!”
——早在何洛出场时,台下就已经爆发了几声尖叫。现在这幕结束,观众席迅速沸腾起来,女孩的尖叫堪比舞台上的女高音,划破剧院。
何洛站在台上鞠了一躬,然后快速跑到了幕后。
第四幕是个过渡,演谢长卿在宫内的遭遇,包括但不限于被人下脸子,被人使绊子,被人在暗地里骂假清高,以及他忙忙碌碌的工作日常。
这段林澈只需要偶尔在舞台上走几步,代表“初心”还在,并且试图与本体谢长卿一同奋斗。
从第一幕羽衣的高调,到此刻羽衣默默无闻站立,象征着谢长卿逐渐丢失初心的过程。
事到如今,林澈早已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
等真的站到了这个舞台上,他才发现,也不过如此。果然,最害怕的永远是等待的时间,等闸刀终于要落下来,反而放松许多。
从第五幕开始,林澈的戏份骤降。
为了融入宫廷,谢长卿做的歌赋不得不朝着称赞盛世转变,否则不会被那些官员们审核通过,渐渐的,他的琴曲开始失去棱角,变得圆滑。
而他的羽衣也肉眼可见的憔悴下来,步子越来越沉重,与他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直到到达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台上与台后的几十米。
而他不知道的是,后台的阴影里,他的羽衣正在与头号反派·怪哉虫王——大眼瞪小眼中。
==========作者有话说:==========
蠊儿:O.o
何洛:o.O
蠊儿: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