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抬眼,眸底寒意渐生,威压席卷整座殿宇:“若无其余国事,诸位请回。”
简短一句,已然是逐客之令。
殿旁侍从立刻躬身上前,做出送客姿态。
一众重臣面色瞬间铁青,又惊又惧、又羞又恼,却无人敢再多言一字,不敢直视高位之上清冷威严的国师。
众人只得忍气吞声,躬身行礼,泱泱退出朝闻殿,心底怨气丛生,面目狰狞却尽数不敢发作。
眼见人都退了出去,游邵这才从廊柱后头缓步走出,轻声问道:“公爷为何不昭告天下,揭露七皇子谋逆悖逆的真相?如此流言自破,百官无从非议。”
国师指尖仍按在太阳穴上,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语气也随之沉沉:“你且细看这殿上文武。人人嘴上标榜公心为国、忠君为民,可句句言语之下,藏的皆是私心利弊。”
他抬眸,眼底一片淡漠与寒凉:“他们惧怕的不是悖逆作乱的皇子,而是无常寿数。”
“人人惧死、人人利己,又有谁会真心在意七皇子是死是活?”
游邵垂眼,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心也跟着一颤一颤地发紧。
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怕自己这条侥幸捡回来的命,活不长久……
世人皆自私,世人皆畏死。
真的能有人免俗吗……
可眼前的人,是他所有的依仗,是唯一能救他命的人。
是唯一能救民于水火的仁君。
望着那沉郁的如暮色的面容,游邵微微俯身凑近,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国师紧绷发胀的太阳穴上,声音软而认真:“公爷,旁人如何思量、如何私心,我不管,也不在乎。”
“旁人惧死畏祸、趋利避害,皆是旁人之事。”
轻吻一遍遍落下,要让那僵硬的血管融化:“我只知,您所行之事,皆为正道、皆为苍生、皆为家国。”
四目相对,游邵手臂环上那肩颈,将自己身体贴近,虔诚地奉献、贴近,轻轻说出最后的念想:“公爷,无论世人如何非议、流言如何肆虐,我始终信您,您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国师长臂舒展, 稳稳揽住怀中人单薄的肩头:“我知道。你是吾妻,是最该信任我的人。”
游邵只觉得那声音闷闷地透过骨骼传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他鼻尖一酸, 那点凉意涌上眼眶, 却被他死死忍住, 没敢落下一滴。
那一夜, 国师将他搂得极紧, 仿佛怀里揣着的不是一个活人, 而是一件稍不留神便会碎裂的瓷器。
游邵浑身僵硬,四肢都不敢舒展,只能乖乖蜷缩在宽阔温热的肩颈之间。
他能清晰感受到胸腔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与他轻微弱小的心声同频……
再醒来时, 身边又是空的。
游邵舒展四肢,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眼。
细细净了手脸, 梳理好散乱的青丝,换上一身素雅的青锦常服, 本来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院子。
却被一位仆役在身后唤住:“公子, 前院有客到访, 自称薛忱, 求见公子。”
已故薛将军的儿子薛忱。
游邵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背着对方的嘱托。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都忘了要还给薛忱。
而且阿圆现在还在郊外庄子里养着, 短时间是牵不走了, 顿时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他抬步走出书房, 行往前院会客厅。
远远便见厅堂中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一袭月白长衫料子清雅,少年锐气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揠苗助长的轻熟, 倒不像原来那个武将了。
游邵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看着没怎么缺胳膊少腿,看起来也没什么隐疾,才走近。
步入厅中开口:“薛小将军别来无恙。”
薛忱向他抱拳行礼:“已是闲散白身,游公子还是不要称呼小将军了。”
看来薛忱这几日没伤身子,却也是不好过。
两人落座。
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游邵才开口:“薛公子今日来是为了令尊的遗物?只是那些东西都存在城郊的庄子上,怕是要等到下午才能送来。”
“要劳烦你等一等。”
薛忱闻言,放在杯边被无意识烫红的手指离开了一瞬。
缓缓抬眸,漆黑的眸子沉静无波:“我今日前来,并非为取回遗物。而是恳请公子,再代为保管一段时日。”
这话大大出乎游邵意料,他眼底掠过惊愕,放下手中茶盏:“为何?”
薛忱桌上泛红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沉了几分。
沉默片刻才说道:“新帝欲重整朝纲,肃清朝野,近日下旨重建监察司。”
这件事情游邵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这与你何干?”
薛忱眼底掠过一丝凉薄无奈:“世家大多以族中子弟年岁未及、资历浅薄为由推脱。几番拉扯下来,这份无人愿接的苦差事,便落到了我头上。”
游邵听得心头微沉,任谁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真有点家底的躲着还来不及呢。
“那你岂不是要在京中另置宅院,就此为官?”
薛忱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自嘲笑意:“陛下说我祖籍吴郡,特命我赴吴郡就任监察司职,巡察江南地方吏治。”
游邵喉头一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一个在京中毫无根基、无人撑腰的人,忽然被支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做监察,这哪里是升迁,分明是往刀口上送。
“就你一人?”
薛忱思索了片刻,答道:“倒也不算孤身。还有一位我曾经相识过的,是先前做过礼部侍郎的裴景。”
游邵闻言,眼皮猛地一跳。
裴景?他没想到又听到了这个老熟人的名字。
薛忱像是没察觉他神色的变化,继续说道:“裴景是去吴兴郡,与吴郡相邻,我二人已互通消息,约定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游邵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好家伙,两个倒霉蛋凑一块儿了。
他又追问了一句:“何时启程?”
“十日之后。”
游邵心口一沉,连带着方才没喝完的那口茶,也忽然觉得有些发苦:“竟是这般急促。”
狗皇帝就这么着急?
看着眼前的倒霉蛋,也只能说道:“你父亲的马与铠甲,我自然会替你照看妥当,只是你此番远行,总要多做些打算才是。”
薛忱倒是坦荡得很,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我自幼在战场边长大,生死二字见得多了,如今孤身一人,死便死了,没什么害怕的。”
他神色忽地暗淡,轻声说出:“我不如父亲有勇有谋,唯一所求,不过是世人能记得昔日薛氏一门,曾守过边境。”
游邵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起身,吩咐管事将陵园的图纸取来,铺展在薛忱面前:“都是些简单的规制,工匠说约莫三月后便能完工。”
薛忱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图纸上那尊薛将军的雕像。
半晌,他才低低说了一句:“若我死后,能与父亲葬在一处,便好了。”
游邵闻言,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呸呸呸连着啐了好几声:“你可别乌鸦嘴!年纪轻轻,前路漫漫,岂能妄言?”
薛忱却难得地笑了,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真切,眉眼间的沉郁却愈发浓重了:“我若死在江南,离这里千里迢迢,是葬不回来的。”
游邵气得险些把图纸都揉皱了,忙手忙脚脚地把图纸收了起来,瞪着他道:“我给你看这个,是想让你睹物思志,牢记令尊忠烈风骨,好好活着,不是让你在此一心求死的!”
“你能不能给我振作一点?”
薛忱怔了一瞬,似是没料到他会有这般反应,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死气,难得地松动了一丝。
“听天命、尽人事,我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