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那个……弓箭手?”游邵有些迟疑地开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险些将自己射穿的凌厉箭势。
国师点头:“上回招安的人手,资质极佳。近战身法诡秘难测,远处放箭百无虚发。你若去偏远之地,便让他扮作小厮随行左右。”
游邵狐疑地又打量了那孩子两眼,实在难以将这瘦小单薄的身板,与那日几乎穿透自己身躯的箭势联系到一处。
这怕不是天生神力。
那小孩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属下阿柘,誓死护佑游公子安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定不让公子受半点伤害。”
游邵挠了挠脸颊,心里却盘算着另一桩事。
比起一个只会近身厮杀的暗卫,他其实更需要一个通晓文墨、能替他查漏补缺的小厮。
毕竟自己这满肚子现代知识,搁在这满是之乎者也的官场里,不知道要闹出多少笑话。
这一路上也不能随时翻阅字典,若是身边能有个识文断字、还能代笔书信的帮手……他的重担是大大的减轻!
只是这话该怎么开口……
他斟酌纠结了半晌,才试探着道:“公爷,您身边可有那种擅长察言观色,又精通文墨的小厮?我这一去混迹官场,身边有个人提点一二,总能少走些弯路。”
国师略一沉吟,点头道:“无妨,此事我亲自为你斟酌挑选,必为你寻得最合适之人。”
游邵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扑进那怀抱里,声音里满是雀跃:“多谢公爷!有公爷替我兜底,此行我什么都不怕了。”
——
那一夜,游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也睡不着,反倒是把身边人的睡意也搅得七零八落。
国师终于抬眸,抬手轻轻按住他不安分的双手,稳稳固定在枕侧。
“再辗转难眠,便做些旁的事消磨时辰,索性彻夜不睡。”他语声低沉微哑,带着几分慵懒的威慑。
游邵一听这话里的暗示,浑身一僵,动都不敢动一下,乖乖闭上眼睛,缩进那个宽厚的怀抱里。
小声嘟囔道:“公爷,明日还要早起,我身子孱弱,经不起熬夜折腾。”
国师垂眸望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抬手轻轻束缚住他躁动的手脚,将人稳稳圈在怀中,语气淡淡:“既知明日辛苦,便安分歇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游邵只觉得自己刚闭上眼没多会儿,便被人轻轻摇醒。
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窗外仍是一片漆黑,天光半点未透。
“这么早就要起身……”他嘟囔着抬眼,只见国师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官袍笔挺,静静立在床边。
游邵像只没睡醒的树懒,懒洋洋地趴在国师身上,一遍遍打着绵长的哈欠,眼角带着未散的湿意。
任由国师把他剥干净,一件件换上衣衫。
一身深青蓝色的直裰,料子熨帖,穿在身上倒衬得他愈发单薄。
侍女躬身上前,动作轻柔娴熟,为他细细梳理乌黑青丝,一丝不苟挽成规整的书生发髻,又取来素色头巾轻轻束好。
游邵望着铜镜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竟觉得有几分倩女幽魂里书生的意味。
只是那张脸,刚睡醒的慵懒倦色萦绕眼底,更像电影里摄人心魂的妖精,尤其是耳畔那只粉绿相间的耳坠,晃动间映得眉眼如画,似是女扮男装。
他不由得愣了愣,伸手碰了碰那耳坠,迟疑道:“上朝……能戴这个吗?”
国师伸手,不动声色地将那只耳坠取下,收入袖中:“我替你收好。”
侍女心思剔透,见状连忙取来细腻脂粉,轻轻细细为他遮掩耳垂上的细小耳洞。
游邵盯着镜中人,又开口道:“再给我扑些粉,别再上胭脂了。”
待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要这副病弱柔顺、担不起半分重担的模样。
他可还担着浴血奋战的人设。
一切收拾妥当,国师伸臂将他抱起,径直往马车上去。
“若是困,再睡一会儿。”
游邵靠在那宽厚的怀抱里,一手搂住颈项,坏心思忽然涌上来,凑近了又亲又啃那截露在衣领外的肌肤,动作虽轻,却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呵呵,带着吻痕上朝如何呢?
国师伸手捏住他的后颈,气息灼热,带着几分隐忍的威慑:“不想去了?那便回府,再做些旁的事情。”
游邵一听这话,立刻乖乖闭上眼睛装睡。
他都忘记了,国师是个敢不上早朝的主。
可此时安分,终究晚了。
腰间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唇上再度覆下,直吻得他气喘吁吁,方才那点困意也被吻得烟消云散。
马车行至宫门外,国师才取出巾帕,仔细替他擦去眼角沁出的生理性泪珠,擦净唇边残留的细碎痕迹,掌心缓缓顺着他急促起伏的脊背,帮他平复紊乱的呼吸。
“到宫外了,起身下车吧。”语声已然恢复往日淡然。
游邵欲哭无泪,心里把自己数落了个遍,真是又菜又爱玩,明知今日是什么日子,还敢招惹是非。
下了车,他悄悄整理了下衣袍前襟,遮掩住那处不合时宜的反应,走起路来歪歪扭扭,活像只崴了脚的鸭子。
下一瞬,掌心便落入一道温热有力的触感。
国师稳稳牵住他的手,指尖紧扣:“走路怎的这般不稳,失了分寸。”
周遭已有禁军、内侍往来值守。
游邵心头一慌,耳尖爆红,连忙甩开,语速急促又慌乱:“公爷先行便是,不必等我,切莫耽误您入朝早朝。”
他需要自己一个人在角落冷静冷静。
值守内侍早已躬身静候,见国师下车,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迎候。
国师垂眸望着身前刻意疏离的人:“若是走不稳,我便抱你入宫。”
游邵闻言,浑身一僵,再不敢有半分犹豫,乖乖伸出手,任由那只手将自己牵住,跟在身后往宫门内走去。
反正满朝上下,谁人不知他的身份,此刻再故作矜持,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一入宫门,便是一段望不到尽头的宫道。
青砖铺地,两侧朱墙高耸,檐角飞翘处悬着铜铃,晨风一过,叮当作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之声,倒添了几分肃穆压抑的气象。
游邵跟在国师身后,一路沉默,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都透着几分寒气,胃熟悉地痉挛起来。
一路行至正殿丹墀之下,殿前早已肃立数十名官员,皆是入朝候旨的朝臣,静默无声,无人敢随意言语喧哗。
国师松开了他的手,轻声叮嘱:“我入殿奏事候朝,你在此静候便可,不必拘谨。”
游邵望着殿外那几张年轻的面孔,有几人穿着与他相似的进士服,有几人穿着官袍,只是品级看着都不算高。
想来,这便是监察司的同僚们了。
他规规矩矩地站到最末位置,一副温顺安分、与世无争的模样。
微微眯眼,佯装静候旨意,实则悄悄摸鱼,打起盹来。
直到身旁忽然被人扯了扯衣角,他才睁开眼——一抬眼,是薛忱,对方眉眼带笑,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神情分明在说:果然是你,我便知你定会入选。
游邵淡淡扫他一眼,未作回应,目光随意流转,无意间瞥见人群后方的裴景。
裴景立在不远处,一身崭新青衫,眉眼紧绷,目光死死落在自己身上,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愠怒与不甘。
游邵心底瞬间涌上厌烦之意,眉头微蹙,只觉晦气。
不是冤家不聚头。
还是不要给这人告状的机会。
抽回衣袖,让薛忱离自己远点,别扰了自己那点得来不易的清静。
这一站,便是足足三个时辰。
偶尔能隐约听见殿内传来的说话声,却终究隔着几级台阶,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
游邵站得双腿发麻,暗自懊恼没提前拿布条把小腿缠紧些,只能轻轻晃动脚踝,略略活动一下早已僵硬的关节,认命地继续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