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莫名叫满座的喧闹声顿了一瞬。
那位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官员讪讪地笑了笑,举杯敬了过去:“卫公子这话说得有意思,倒叫人愈发好奇了。”
沈仲远也笑着举杯:“左右不过一两日的光景,诸位不必心急,且等他登门,自见分晓。”
说罢,他一挥手,示意堂下的乐姬重新起了调子。
丝竹声再度扬起,舞姬的水袖又翻飞起来,满座的议论声渐渐被这歌舞声掩了下去。
唯有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卫珩,依旧维持着那副淡然的神情,他指尖摩挲玉佩的动作,不知何时,慢了下来。
几年前在书院见过还是个榆木脑袋的蠢材,竟能夺得国师青睐,真是有趣至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游邵进了驿站, 还未及安顿。
便瞧见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锦盒,盒面上錾刻着公府特有的纹样。
送东西的速度竟是这般快,才说没多久, 今日就已经在驿站了。
原本紧绷的心弦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游南清与阿柘二人倒是见怪不怪, 自顾自地张罗着卸行李。
阿柘一边动作利落地摆着茶盏, 一边感慨:“主子, 公爷这般惦记着您, 竟是连着一路都备了东西送来。”
游邵脸颊泛起一点热意, 轻咳一声找补:“公爷不过是担心咱们路上的安危,寄来的都是些保命的玩意儿罢了。”
盒盖一开,里头正躺着那块熟悉的蓝色宝石。
游邵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将宝石取出,贴着胸口的衣襟仔细收好。
这东西关键时可以求救保命, 就是做指南针都是好使的。
这一回,他是说什么也不敢再拿这物件去做旁的用途了。
他回到卧房, 按着令牌传了消息过去:“公爷,东西我收到了。”
又小声说道:“公爷, 我这几日赶路匆忙, 这会安上去用倒浪费了, 等闲下来些, 再装到令牌上,与公爷好生聊聊。”
不多时, 国师那头传回话来, 低沉温润的嗓音淡淡回响:“无妨。近日朝中琐事繁杂, 我亦是分身乏术, 等闲无事,再与你细说端详。”
游邵伏在桌上,望着那枚令牌, 低声喃喃自语:“京中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竟叫公爷这般脱不开身。”
还是等国师闲下再问问。
——
难得今日算是清净下来,他索性关了卧房的门,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印章,打算再试一次。
他寻出印泥,试探性地先往桌面上盖了一枚印记,只见那印记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光晕,一点不像从前大盛的模样。
他伸手轻轻一触,眼前骤然一黑,身子却并未如上回那般整个穿越过去。
只觉得自己的意识猛地被抽离,顺着一条狭窄幽深、看不见尽头的甬道疾速穿行,四周尽是模糊晃动的光影。
待到那阵眩晕感稍稍褪去,视线才勉强凝聚成形。
熟悉的出租屋,自己倒在地上的那具身躯,只不过是上帝视角。
尚未来得及细看,便如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一般,骤然一黑。
紧接着又被那股无形的力道,飞快地拽回了古代的身子里。
游邵怔怔地坐在原地,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喃喃自语:“竟是不能用了……难道是离公府太远的缘故?”
他仔细擦干净印泥,指腹摩挲着印章上那两个篆刻的小字“沧沚”。
兴许是要离国师近一些才管用,毕竟这印章上刻的原就是国师的名讳。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沧沚”,忽而生出一丝好笑,他与国师这般朝夕相处,竟连国师姓名都不曾知晓。
这般尊贵的身份,知晓的人,怕是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摸了摸那枚令牌,又摸了摸贴在胸口的晶石,合衣便沉沉睡了过去。
——
此后又赶了两日的路程,倒也称得上顺遂,没再出什么岔子。
唯独裴景车中养着的那只母羊,兴许是这般日日颠簸受不住,竟晕起车来,精神萎靡,茶饭不思,挤出的奶水也大大减少。
薛忱倒是上了心,时不时便要下马,牵着那羊到路边喂上一阵青草。
游邵撩起车帘,正瞧见薛忱蹲在路边,耐着性子等那羊慢悠悠地啃草,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般模样若是叫南边那帮官场老油条瞧见了,只怕要将他们几个当成笑话传上好一阵子。
待真正踏入南州辖境,眼前的景致便与先前一路所见截然不同。
满目苍翠,草木葱茏,便是脚下的官道,似乎都比别处平整了几分,车轮压过去几乎听不见颠簸的响动。
早有南州知府派出的下人候在路边,见了车队便迎上前来,躬身行礼:诸位大人一路风尘劳苦,终于抵达南州。我家知府大人早已恭候多时,特命我等在此接应,备好城中顶级酒楼食宿,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游邵自然不愿去,他可还记着国师的叮嘱,凡事只往那些查验过的官驿去,旁的一概不沾。
直接谢绝了这份好意:“替我多谢知府大人厚意,只是我等此番奉旨赴任,理应宿于官府驿站,不敢私受,还望诸位代为致歉。”
那仆从倒也不强求,只又添了一句:“我家知府一片诚心,特设晚宴为诸位大人接风,还望诸位大人晚间务必移步府中赴宴,莫要辜负盛情。”
语毕,一众仆从躬身退至道旁,不再多言打扰。
待游邵一行人先将行李安顿在驿站,不多时,便有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车帘轻启,一名年轻男子缓步下车,冠玉束发,眉目温润俊朗。
男子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拱手作揖:“在下沈安,忝居南州通判之职。今日家父府中公务冗繁,未能亲自远迎诸位京中大人,特命在下前来接应,恭迎诸位莅临南州。”
裴景率先上前寒暄,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薛忱只是站在一旁,朝沈安微微颔首,语气随意:“这般盛情相邀,若是不去,倒真是辜负了诸位备下的这番心血。”
游邵站在最末,心想左右自己官职最小,等前头两人应下了自己再跟上便是。
谁知那沈安的目光竟径直穿过前头二人,直直落在了他身上,神情先是一怔,片刻后才骤然移开视线,重新堆起笑意:“几位大人,请。”
游邵坐进最末一辆马车,转头便对游南清说道:“你会喝酒吗?”
游南清毫不意外,神色淡然如水:“兄长何出此言?”
游邵摸了摸鼻尖,压低了声音:“我平日吃的药需得忌酒,若是喝了,怕是要出大岔子。你若是不会喝也无妨,寻个空当,悄悄把我的酒杯换成清水便是。”
阿柘在一旁听了,立时拍着胸脯应下:“主子,这事儿包在属下身上!属下手速快得很,保准没人能瞧出破绽。”
游南清也轻轻颔首:“必要之时,我亦可代兄长饮下。”
马车不多时便驶入了城中。
虽已是入夜时分,城内却依旧商贾云集,灯火不熄,处处张挂着华灯,映得街市亮如白昼。
放眼望去,城中楼宇一座座鳞次栉比,竟比陵城的建筑还要高出几分。
尤其是城中央,矗立着一座足有六层高的塔楼,通体缀满了灯笼,层层叠叠地亮着,远远望去,煞是显眼夺目。
游邵撩着车帘,啧啧称奇:“这地方怎的感觉比京城还要繁华些?”
游南清神色淡然:“南州本就是南边数一数二的繁华城池,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商路四通八达。听闻此地还有几家世家大族驻守此处,自然就愈发热闹起来。”
游邵又指着那座灯火通明的高塔问道:“你可知那塔究竟是何用途?”
游南清探头望了一眼:“应当是本地世家的家庙塔楼。”
又缓缓解释道:“我朝并无统一国教,不尊单一神道,朝野上下、市井百姓皆无统一祭拜之规。各地世家宗族,大多各尊先祖、各奉家道,祭拜礼法自成一体,故而各地家庙林立、形制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