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心想确实,他来这世界已有些时日,倒确实未曾见过什么正经的庙宇。
而且这一路行来,竟是一座都不曾撞见过。
马车最终停在了知府府邸门前。
门口早已张灯结彩,那一长溜停靠的马车,竟丝毫不逊色当日在荆国公府赴宴的排场。
知府沈仲远亲自立于府门前等候,一身绯色官袍端正得体,面容敦厚沉稳。
见游邵一行人缓步下车,他立刻满面堆笑上前迎接,目光灼灼,眼底满是热切赏识,高声笑道:“久闻诸位大人美名远扬,今日得见真人,果然风姿卓绝、气度不凡,当真英气逼人!”
游邵听着这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暗自腹诽:自己几个不过是被贬下来的,哪来这么大的“美名”?
面上却也只得跟着一一见礼,随众人一同踏入了府邸。
刚一入内,游邵便觉出几分不自在。
一则是满堂的目光毫不遮掩地黏在他脸上,像是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一般。
二则他又隐约感觉到了那日初入荆国公府时的那种被抽空似的怪异之感,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一般。
他忙不迭地伸手摸上了怀中国师所赠的玉佩,那点微凉的触感传来,心口这才略略松快了些。
他压低声音,凑近游南清:“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进来就叫人浑身不舒坦?”
游南清神色一如既往地冷静,目光却在四下悄然扫过一圈:“世家府邸大多布有风水阵法,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有讲究,只滋养本家气运,却对外客并不友善。兄长你这般不适,想来是底子还弱了些。”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游邵身前,将那不知从何处渗来的阴风悉数隔在了身后。
游邵抬手擦去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心里愈发不敢放松半分警惕。
等真正踏进主厅,更是被满室的富贵气派晃得眼花缭乱。
一水的朱红金丝雕饰,梁柱上、屏风间处处透着主人家不差钱的气派,连脚下踩着的地毯,针脚都细密得叫人心惊。
游邵领着游南清落了座,沈仲远端坐主位,笑容满面地开口:“下官素来喜好宴聚雅集,偏爱热闹盛会。今日冒昧设宴,还望诸位大人尽兴欢愉,莫被礼数拘束。”
三人依次说了些场面客套话,又逐一敬了祝酒词,这才算是正式开席。
薛忱坐在游邵右手边,呷了一口酒,侧头凑近笑道:“我瞧着,今日这席上,怕是有一半人都是冲着你来的。”
游邵闻言一惊:“冲我来的?”
薛忱一脸浑不在意的模样,压低了声音:“你瞧瞧这些人,知府大人对着他们都要客气三分,约莫都不是南州本地的官员。”
游邵原本一直低着头,只顾着专心饮茶,此刻也忍不住抬眼在席间转了一圈。
这规模确实太大了些,不过一个州府设宴,怎的来了这么多官员?
尤其是那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藏不住的好奇与探究,直勾勾地往他这边瞟,叫游邵恨不能当场翻个白眼。
想来想去,不过是国师往日太过清心寡欲,不近男色女色,才叫自己这个“男妻”的身份,平白成了众矢之的。
正在这时,游邵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一处,恰好与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四目相对。
对方竟毫不避讳地朝他一笑,还举起酒杯遥遥示意,那神态举止,竟像是与自己相熟已久一般。
男子并未身着官袍朝服,一身素色雅致的锦衫,面料华贵细腻,纹路低调精致,款式简约却难掩世家贵气。
游邵心里正纳闷这人是谁。
身侧的游南清始终留意着动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低声提醒:“兄长,今日席间诸多宾客,半数皆是无官职在身的世家子弟,权势不输地方官吏。那轮椅上的男子,便是江南卫家的卫珩,独掌江南全境丝绸商贸,是南州数一数二的世家掌权人。”
游邵不动声色地饮着茶,心里暗暗咂舌,这南边果然与京城大不相同,世家子弟经营商贾之事,地位竟隐隐还要压知府一头。
正想着,忽有一队衣着清凉的舞姬鱼贯而入,厅中丝竹之声骤然响起,水袖翻飞,香风阵阵。
游邵忙低头凑近游南清,压低声音叮嘱:“你可千万别多看,这些不适合你们。”
游南清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然,像个老僧入定:“兄长放心,我自会恪守礼度。”
正说着,卫珩已经推着轮椅到了他们桌前,语气里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亲近:“昔日书院同窗一别,时隔两载,未曾想今日再见,游兄已然身负官身,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游邵一口茶差点没被自己呛住——什么?这人竟识得原身!
他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破绽,端出一副疏离清冷的架子,举杯淡然回敬:“原来是卫兄,能在此地重逢,倒也是缘分一场,我敬卫兄一杯。”
卫珩也不见外,径自吩咐身旁侍立的婢女:“我与游兄乃是旧相识,今日难得一见,且在游兄近旁添一套桌椅。”
游邵心里暗暗嘀咕,这人怎的跟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面上却仍是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意:“卫兄请便。”
卫珩落了座,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笑意愈发深了几分:“今日初见,只觉游兄变化极大,几乎让人不敢相认。”
游邵心里猛地一跳,觉得这人话里有话。
面上从容应对:“这两年家中变故频发、世事浮沉,境遇几经波折,人历经风雨,自然褪去青涩,有所成长。”
卫珩却只是紧紧盯着他的脸,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意味:“游兄比起那时,似乎是通达了许多。”
主位上的沈仲远这时忽然开了口,笑容里带着几分探究:“卫侄,你与游大人这般相谈甚欢,聊的是什么?”
这一问,竟叫满座顷刻间安静了下来,不少道视线又悄然聚了过来。
卫珩神色不改,笑意依旧从容:“不过是同窗旧谊,叙叙旧罢了。”
话虽如此说,他的笑却没那么简单。
周遭几位官员也趁机凑趣搭话,言语间虽客气,却总要绕着弯儿地提上一句“国师大人的青眼”“游大人真是好福气”之类的话。
听着是恭维,细品之下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轻视与探究。
游邵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片透亮,这般言论他早就习惯了。
左右已经是男妻,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正当气氛微妙之际,厅外侍女端着精致食盒缓步而入,躬身上菜,高声唱名:“新席上桌——神仙醉酿灵朔肉!”
这一声唱名,顿时叫满座哗然,交头接耳间尽是惊叹:“沈大人今日竟舍得把这道菜都端出来了”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沈大人这般破费,想来是真心实意地想结交几位大人啊。”
沈仲远抚须含笑,神色自得,缓缓开口道:“诸位不必惊叹,这等绝世珍馐,并非我所能寻得,皆是托卫侄的福分。此番灵朔珍品、神仙佳酿,皆出自卫侄门路,鄙人是千金难寻。”
一语道破,满座众人看向卫珩的目光愈发敬畏尊崇。
游邵不明就里,只是瞧着满座这般郑重其事的反应,便知这必是什么稀罕物件。
卫珩望着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踌躇,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不合游兄的胃口?”
游邵摇了摇头,随口扯了个谎:“只是平日里吃着药,不知这道菜会不会与药性相克,故而谨慎些。”
卫珩闻言淡淡一笑,耐心地解释起来:“游兄无需多虑。这神仙醉,乃是珍稀灵树百年结果,天然酝酿而成的佳酿,无凡俗酒水的烈燥之气,温润养身。而灵朔,乃是常年喂食仙药的灵兽,肉质细嫩鲜美,常食可滋养身心,延年益寿。”
“仙丹?”游邵心头猛地一震,这仙丹,不会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