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珩望着他错愕震惊的模样,眼底笑意深浅莫测,语气平淡道:“正如游兄所想。只是以游兄如今的身份,日日伴于国师身侧,想来这般寻常灵物,已然入不了游兄眼界。”
游邵干笑一声,知道这人是在试探自己。
面上竭力维持着那份从容:“卫兄这是从何说起,仙丹何等珍贵之物,我这等寻常之人,哪里配得上。”
卫珩不置可否,只是淡然饮了一口杯中酒:“那游兄倒是要好生尝尝这滋味。”
游邵一时进退两难——这筷子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丹药配酒,这不是等着自己副作用发作闹笑话呢。
他抬眼悄悄望向席间旁人,却见众人早已狼吞虎咽地夹起那盘肉,吃得满脸尽是飘飘然的陶醉之态,仿佛尝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再回头看卫珩,那人仍是不紧不慢地饮着酒,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静静地打量着他。
游邵心里飞快地骂了一句“死瘸子”,存心看我窘迫难堪是吧?
小心贪杯伤身,直接喝瘫了!
面上却仍强撑着那副得体的笑意。
南清这时发力了,只见他神色坦然,直接抬起盘子将那灵兽肉吃进腹中,一脸我就是坏孩子又如何的模样。
“兄长身体素来不好,还是不要浪费了这等美食,我来代劳即可。”
游邵在心里默默给南清点赞,面上确实一副不便发作的责难,秀眉紧蹙,嘴唇微颤。
随即转身抱歉对卫珩说道:“家弟还小,性子顽劣,卫兄见谅。”
卫珩只是笑笑:“游兄此次前去荻溪,与我府邸相近,日后少不了叨扰,还请游兄不要介意。”
说罢就推着轮椅走了。
——
酒宴散去时,已近三更。
游邵扶着微微发沉的脑袋走出知府府邸,夜风迎面吹来,神志稍稍清醒几分。
刚走下台阶,却见卫珩的轮椅不知何时等候在廊下,身旁竟连一名伺候的下人都未曾跟随。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拱手道:“卫兄怎的还未回府?夜色深沉,夜路难行,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
卫珩缓缓转动车轮,向他靠近几分,唇边挂着一贯的浅笑:“游兄一路车马劳顿,想来已是累坏。今夜这场宴席,不知合不合游兄的胃口?”
游邵含糊应道:“知府大人款待周全,只是这般隆重规格,着实叫人受宠若惊。”
“受宠若惊?” 卫珩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以游兄这般身份,承受这般排场,原也是理所应当。”
游邵听出话语之中绵里藏针,不愿再与他迂回周旋,淡淡开口:“卫兄若无旁的事,我便先告辞了,同僚尚在外等候。”
他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卫珩的声音,语调骤然沉下,带着近乎急切的低哑:“今日,总算是让我见到你了。”
游邵脚步一顿,回头恰好对上对方的双眼,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警觉。
“卫兄这话是……” 游邵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寒光破空袭来。
只听 “叮” 的一声脆响,一柄短匕不知从何处激射而出,划破沉沉夜色,直刺卫珩所在之处。
匕首却没能伤及对方分毫,像是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在半空猛地顿住,迸出细密火星。
游邵这才骇然看清,匕首袭来的方向正是自己身后,竟是阿柘出手阻拦。
紧接着响起 “嗤” 的一声轻响,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线凭空浮现在夜色之中。
丝线自远处高墙之上延伸而出,径直牵向卫珩,紧紧缠绕在他的手腕与脖颈,勒得极深。
卫珩浑身剧烈一颤,紧贴皮肉的银丝,转瞬便在他手腕、颈间勒出两道刺目的红痕。
他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唇边却诡异地扯出一抹森然笑意:“看来…… 今日是无法得手了。”
话音未落,那道银丝猛地震颤一下,如同遇火消融的蛛丝,骤然消散在夜色里,不留半点痕迹。
卫珩身子一软,眼皮沉沉阖上,整个人直直朝着后方倒了下去。
第68章
游邵看着那晕过去的卫珩, 后背止不住地流冷汗。
阿柘动作利落,几步上前把那把刚才飞出去的匕首捡回来,反手藏进袖中。
游邵看着他这份镇定, 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不远处几个小厮听见动静, 脚步急匆匆赶来, 躬身问道:“诸位大人, 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方才听闻廊下有声响, 我等特来查看。”
游邵咬着舌尖, 压下震颤:“无事,方才我与卫兄闲谈,许是卫兄不胜酒力醉倒了,劳烦你们过来, 将卫兄好生送回居所歇息。”
那小厮闻言立刻应声,转头就唤了几个同伴过来, 动作麻利地围上前扶轮椅:“多谢游大人体恤,大人先行移步, 伺候卫公子歇息之事, 交由我等便可。”
游邵微微颔首, 侧身抬手, 示意身后立着的南清与阿柘跟上,缓步转身离去。
——
那几个小厮推着轮椅往正厅去了。
厅中灯火通明, 杯盘狼藉, 沈仲远还端坐在正中, 姿态一如方才宴席上那般从容。
当卫珩被推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脖颈手腕间尚未干透的血痕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缓缓抬手,宽大袖袍轻挥:“尔等尽数退下, 无需在此伺候。”
满厅仆役侍女闻声,无人敢多言,齐齐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正厅,反手将厚重的雕花木门缓缓合拢。
沈仲远从宽袖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瓶,指尖捏着瓶身,将里头澄澈的药液缓缓喂进卫珩唇间。
卫珩悠悠转醒,睫毛先是一颤,眼神有一瞬的茫然,随即眉目骤然拧紧,眼底闪过一丝极厉的凶色。
他又被夺身了。
沈仲远静静立在轮椅旁,抬手轻抚颔下三缕长须:“卫侄,今日看来,你体内异魂已是越来越难压制。”
卫珩垂落的五指骤然收紧。
没说话,唇瓣紧抿,下颌线绷得冷硬。
沈仲远目光微深:“今日宴席之上,你可是从那游邵身上,看出了什么古怪端倪?”
闻言,卫珩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今日初见他,便一眼断定,此人绝非昔日的游邵。”
闭上眼,似是在回忆:“从前的游邵呆板木讷,性情拘谨怯懦,遇事只会局促退让,周身尽是迂腐书生气。可今日此人,言谈举止机敏通透,进退有度,全然是换了一副风骨。”
“更不必说眉眼气韵,天差地别。”卫珩眸光沉沉,眼底带着一丝玩味又阴冷的审视,“昔日游邵眉眼平淡,毫无锋芒。可今日的他,眉目清艳,竟比寻常世家豢养的美妾还要娇媚动人,容貌都大不似从前,如何能称之为一人。”
沈仲远闻言,眸光骤然悠远,沉吟片刻:“如此看来,此人莫非也是遭逢奇遇,与你一般,得异魂寄体?”
卫珩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覆下:“若是如此,倒要好好揣测一番,寄于他身的异魂,所求究竟为何?异魂入世,必有所图。”
“不管其所图何物,皆是变数。”沈仲远扶着长须,语气沉定,“我等筹谋多年,布局周密,万万不能让这莫名异数,坏了整场大事。游邵此人,变数太大,留不得。”
卫珩抬手,取过一旁叠放的素色锦帕,细细擦拭着手腕处残留的淡淡血迹。
“此事不急。”他语声淡淡,带着几分审慎,“待我请示体内异魂,探明利弊,再定后续处置之法。”
沈仲远微微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担忧与警示:“卫侄,异魂手段再是神异诡秘,终究是身外之物。若是全求在异魂身上,他日强势反噬,夺你身躯,你又该如何压制抗衡?”
听闻此言,卫珩缓缓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双腿之上。
“我走到今日这一步,早已身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