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薛忱才算彻底放心下来,翻身上马,语气爽快:“如此甚好,我便放心了。”
等游邵进了马车,坐定之后越想越气,只觉得憋闷。
他是国师的男妻,不代表他见谁都要来一段孽缘吧。
南清上了马车,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关切地问道:“兄长因为什么郁结,神情似乎不太好。”
游邵有苦难言,实在懒得再解释一遍,只是叹了口气,把话题岔开:“还有三日就要到滨州,总算是快到了目的地。”
一路车马疾驰,天光正好,风日清朗。
抵达中途驿站之时,时辰尚早,日头高悬,不燥不寒,清风和煦,是难得的绝佳好天气。
微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来,倒让人心情松快了几分,游邵问道:“要不出去转转?”
南清闻言当即应声:“我昔日曾途经此处,乃是江南文房重镇,盛产佳纸妙墨、精笔良砚,最适合购置文房器物。”
游邵一听,忽而想起自己往日给国师磨墨时的模样,国师应当是喜欢笔墨的,要不带点伴手礼回去。
随即大手一挥:“走,买点东西。”
裴景素来偏爱文墨诗文,听闻此地盛产上乘文房器物,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当即紧随其后,欣然同行:“此地徽县软烟纸冠绝天下,质地细腻,落笔不滞,写字作画皆是绝佳上品,留存百年不腐不脆,最是珍贵难得,确然值得一购。”
薛忱见二人皆是兴致勃勃,也不愿独自留守,索性大步跟上,三人并肩入城,闲游市井。
城内比起南州府,更多了几分水乡气息,青石板路两旁的檐角挂着水珠,河渠纵横其间。
尤其是书生格外多,几步一个举人秀才的,似是一脚踏进了书生窝,路边随处可见摇头晃脑背书的年轻学子,衣衫也大多素净规整。
更明显的是,游邵很快便发现自己在此地的知名度似乎高得离谱,走不了几步就有人捂着口惊呼一声,然后扯着同行人的袖子偷偷张望,交头接耳的动静一路没停过。
游邵越走头越低,恨不得找个口罩戴上,把自己整张脸都糊住。
难道这群书生才是最八卦的一群人,都知道他是男妻?
南清见他神色不自在,冷静宽慰:“兄长贵为新科状元,年少成名,天下皆知,自然是万千寒门士子心中的楷模榜样。此地文风鼎盛,书生云集,世人慕名瞻仰,实属寻常,兄长不必遮遮掩掩。”
这番道理游邵自然懂,可懂归懂,社死的尴尬分毫未减。
尤其他还是个名不副实的假状元。
用袖子遮着脸,闪身就进了一处看起来颇为高档的商店里。
小厮立马迎上前来,姿态殷勤,带着几人上了二楼雅间:“各位客官要什么,小人这就端来呈现。”
这南方做生意的服务果然是没得说,服务很周到,还没买东西,果盘茶水就先端了上来。
游邵落了座,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拿最好的笔墨来瞧瞧。”
薛忱笑着调侃:“游兄竟是比在北边还要风光,这状元之名真是好使。”
裴景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眸子里闪着复杂的光,望着游邵欲言又止。
游邵瞧他这副样子,直接戳穿:“裴大人眼睛病了?怎么眨个不停。”
裴景脸颊微红,手上一顿,放下茶杯,闷哼了一声。
等那店家去取笔墨的功夫,才瓮声瓮气地开口:“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骂你攀附权贵,还望你莫要介怀。”
游邵闻言呵呵笑了一声,浅浅饮了一口茶,语气随意:“裴大人倒是记忆好,我都快要忘了这等事情。”
裴景喝着茶,眼神却逐渐暗了下去,喉结动了动,说得断断续续的:“我当时做了探花,正是壮志凌云时候……如今,我也贬官南下,遭了报应……”
游邵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可别把我放进这因果了,左右是选了不同的阵营,本就无私人恩怨,我从未怪罪于你。”
裴景泪光闪烁,喝着茶竟喝出了几分借酒浇愁的架势,声音也跟着发闷:“就连这官,也是母亲求了姑母,曾经我最讨厌奉迎权门,没想到自己也是不能免俗。”
薛忱本就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旧事,听着越发一头雾水,皱眉插了句话:“裴兄,你何必如此介怀,我看游兄并没有责难于你。”
裴景却是泪珠子猛地涌出来,肩膀跟着一耸一耸地抽动起来。
店家正巧端了上等的笔墨进来,瞧见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托盘晃了晃。
游邵神色淡淡地解释:“无妨,我同僚只是想家了。”
店家陪笑着放下托盘,没来得及多介绍产品,脚底抹油似的先跑了。
裴景还在用衣袖抹着眼泪,鼻尖泛红。
薛忱一副被吓着了的样子,愁眉苦脸地问:“裴兄,你怎么就突然感怀至此?”
游邵笑着接了句:“可能是分离焦虑了,舍不得我们吧。”
听了这话,裴景身子猛地一抖,整个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似的,直接把脸埋进了手臂里,露在外头的耳尖却红得比方才还厉害。
游邵见状放软了语气,正色道:“从前的事情我并没有怪罪你本人,我也没有厌烦你,左右我们都是相近的郡县,等放了假还能相聚,怎么,你怕任官的地方吃了你?”
薛忱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粗犷的宽慰:“裴兄你还是太迂腐,我自幼在军中长大,学文功名都没有,还不是靠着家里才得了这官职,你要是哭我更得哭了。”
游邵忽而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三个人,谁又能比得过谁去,说到底不过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三个倒霉蛋罢了。
裴景吸了吸鼻子,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游邵适时地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此番任官,我们只能团结一心,过去的芥蒂就此结束,可不要再多想了。”
裴景抬起头,露出一副鼻尖红彤彤的模样:“两位如此豁达,真显得是我狭隘了。”
薛忱见状,当即拍案而起,豪情万丈:“等会我去买一坛酒,我们拜把子!”
游邵此刻不想此时泼冷水,只是胡乱地点点头。
低头专注地挑选起托盘上的笔墨,指尖捻着一支狼毫笔,试了试笔锋的软硬。
最后出门一结账,居然一块墨要一百两银子,游邵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黑店。
看来自己看起来还是太好宰了。
国师的钱花着倒是不心疼。
脸上却半点没露怯,付钱时干脆得很。
这一路回去,三人的架势颇为奇怪,两人用袖子遮着脸,脚步匆匆,一人却大步流星走在前头,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倒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南清和阿柘离得远,似是不愿掺和在这一道里。
游邵瞧着路人投来的眼神,更是觉得社死。
还有胆大的书生凑上前来求墨宝:“早听闻游大人和裴大人的美名,可否求份墨宝,激励我等书生。”
还没等游邵开口拒绝,裴景已经先一步捂着脸跑远了,衣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后来,坊间书生间竟传起了打油诗似的留言,说什么游状元美艳,裴探花娇羞,那小碎步跑得比寻常女子还要文弱。
一时间竟在书生圈子里掀起一阵敷粉打扮的风气,个个都想学着传闻里那般娇弱模样。
等回到驿站,薛忱不知从哪里已经寻来了一坛酒,倒进碗里,动作豪爽。
游邵瞧着碗里晃荡的酒液,皱眉道:“你明日是不想赶路了?”
薛忱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我千杯不醉。”
游邵不动声色地示意阿柘偷偷把酒换成水。
三人碰碗,谁料裴景当场就醉得睡了过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母亲母亲,声音含混,听得人心里发酸。
游邵让阿柘扶他回房,还特意派了侍卫在一旁盯着,怕他半夜吐了没人照应。
第二日一早,只有裴景一个人是被抬进马车的,脸色泛白,还带着几分宿醉未消的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