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忱看着这场景,忍不住笑道:“没想到游兄酒量这般好,竟是深不见底。”
游邵浅浅一笑,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清明的天色。
心里盘算着距离滨州还有几日路程,那批灵朔货物届时又该如何下手查探。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我哪里不像直男了,你们说话啊
第70章
游邵掀着车帘一角, 望着外头飞快掠过的田垄。
北地地盘广袤辽阔,城池修得规整疏朗,旷野里大半都是荒草地和驻军的营寨, 看着空旷萧瑟。
江南这边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城池村落挤得紧凑热闹, 家家户户烟火相连, 田间小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半点没有北地那种空旷冷清的感觉。
官道两边也不像北地只剩哨楼荒草, 沿途随处可见零散的农家小院,白墙黑瓦藏在绿树青苗之间,排布得整整齐齐,看着格外热闹。
此时正是晚稻抽穗的时节, 风一吹,稻浪便层层叠叠地涌向天边, 麦苗也蹿得比人高,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游邵望着, 鼻尖萦绕着一股湿润的、混合着泥土与稻花的甜腥气味, 忽而生出几分恍惚。
这味道, 倒和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去乡下摘桑葚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心里不免感慨, 这南方比之北方,实在是太过殷实了。
一想到先帝在位时, 为了收拢集权, 竟还把原本控制命数的铁腕手段, 换成了白花花的银钱, 更觉得这国家岌岌可危。
从地理来说,这南北之间隔着一道沧江天险,本就天然分割开了。
那运河又年久失修, 早废弃了大半,漕运断绝,南北的血脉便这样生生被斩断。
若非这王朝立国时日尚短,根基未稳,恐怕早有人在这江南沃土上,另立一个年号了。
游邵想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低声叹道:“这先帝,是有多糊涂啊。”
车厢另一侧,南清正低头喂养怀里的小兽,那毛茸茸的小东西正拿爪子扒拉着奶水,吃得专注。
听见兄长感慨,南清抬眼,语气淡淡:“兄长为何出此言论。”
游邵便把听来的消息说了。
“早前时候国师与我闲谈。说先帝在位之时,为拉拢江南世家稳固朝局,暗中克扣边陲官员的御用丹药,以云湮醉为筹码,换取南了方士族的朝堂支持。”
“这一路瞧下来,只怕这南方世家家底深不见底,若哪日真起了反心,京中怕是连招架的力气都没有。”
南清指尖摩挲着小兽背上的绒毛,声音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兄长所言隐患,确有几分道理,但未必会成真。江南士族世代经商,骨子里最是逐利务实,战乱于他们而言,乃是最大的损耗。一旦烽烟四起,商路断绝,市面动荡,多年积累的财富人脉,商贸体系皆会付诸东流,更会得不偿失。”
他微微垂眸,又补充道:“他们最惜安稳、最重利益,不会贸然起兵乱局。多半是静观其变,待京中皇权彻底衰微、朝堂无力支撑之时,才会顺势出手,保全自身利益,甚至借机扩张势力。”
游邵怔了一瞬,随即哑然失笑,带着几分自嘲:“南清,你看得比我通透多了。”
游南清怀抱着温顺的小兽,眉眼沉静如水,继续缓缓道来。
“王朝更迭、皇权兴衰,可盘踞一方的世家士族,从未真正被撼动根基。江南富饶千载,早已自成一套完整的民生、商贸、税赋体系,无需苛政扰民、无需横征暴敛,便能稳稳积累财富。这般根深蒂固的势力,从不是一朝一夕的皇权能够轻易倾覆的。”
游邵靠在软垫上,忽而生出几分心累,是啊,这多年积累,又岂是他一人忧国忧民就能撬动的。
忍不住摆烂说道:“怎么京中就学不来这一套,对下层百姓好些。”
这话落罢,游南清轻抚绒毛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凝滞片刻。
原本澄澈温润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暗沉微光。
他抬眸望向一脸困惑的游邵,语气依旧清淡:“因为京中帝王权臣所求,从来不是安生养民,而是极致集权。”
“皇权自上而下辐射千里,在天下州县织就层层权力脉络,江南世家便依附这张权网,借皇权之势垄断商贸,以便攫取利益。皇权需要世家财力支撑朝堂,世家需要皇权庇护扩张势力,二者相互依存、彼此制衡,缺一不可。这般格局,早已根深蒂固,无人能轻易打破。”
游邵听得半懂不懂,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南清,你懂得也太多了些,都是你那位师父教你的?”
游南清抬手端起案上温热的青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清茶:“是也不是。”
游邵瞧着那模样,牙有些痒,心想这小子莫不是在拐着弯夸自己聪明?
他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游南清的肩头:“我懂了,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是吧?合着你天生就是这块料。”
南清却只是垂眼,不置可否,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架势。
游邵心想这弟弟当真是块石头,任你怎么撬都撬不出半点心里话。
车厢外清风徐徐,稻浪簌簌,车马辘辘前行,平稳无波。
游邵索性歪斜着靠在车厢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腰带上垂落的飘带,一圈又一圈,缠得松松紧紧。
缠了半晌,忽而想起卫珩初见他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一开口便说他“变了”。
他一路琢磨,觉得实在蹊跷。
原身纵是个愤世嫉俗的愣头青,也不至于是个动辄大喊大叫的莽夫吧,怎么会才寒暄两句,便叫人瞧出破绽来?
他终于按捺不住,爬起问道:“南清,你觉得我变化大吗?”
游南清闻言,再次端起茶盏,慢饮一口。
他抬眸望向游邵,漆黑的眼眸澄澈通透,似是洞悉一切,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静静凝望着他,默然良久。
游邵被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又追问:“怎么,你是觉得咱们兄弟关系疏淡,所以从没留意过?”
南清终是摇了摇头:“并非未曾留意。兄长自幼体弱多病,每一次大病初愈,性情便会截然不同,仿佛忘却了过往种种旧事,心性、脾气、喜好皆会大变。母亲昔日常说,兄长身染一种世间罕见的怪病,无人能治,却唯独不碍读书治学。反而每病一场,学识眼界、文笔格局便会精进一层,心性愈发通透。”
“母亲常说你是天命之人,与我等不同。”
游邵猛地坐直了身子,脊背窜过一阵凉意。
一生病就变性子?
天命之人……
他脑海中忽而闪过那张被穆清抢去的字帖。
密密麻麻的字迹旁,另有一行描摹的笔迹,像是刻意模仿,又带着几分生涩的临摹痕迹。
当初他只当是原身习字临摹,如今想来,细思极恐。
他后背瞬间发凉,一个荒唐至极却挥之不去的念头浮了上来:不会……不会这具身子,从前也曾被别人穿过吧?
他干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内心翻涌的惊涛:“那我考上状元,是不是也很稀奇?”
南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口吻:“并不稀奇。兄长殿试策论,精准拿捏当世局势,贴合圣心。世人皆重辞藻文采,唯独兄长立足时局、剖析利弊,即便文笔辞藻稍逊一众老牌书生,却也深得帝王赏识。”
他语气忽地低落些许,声音也轻了很多。
“也正因兄长这篇策论,撼动了书生文风,摒弃了浮华堆砌的陋习,掀起了务实论世的新风气。古来状元,从来不是单单论学识文采高低,更是综合考量,兄长得中榜首,实至名归。”
游邵愣住了,这番话他听懂了又觉得没听懂,总觉得好像关键点被稀释了。
而且感觉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忍不住直白地问:“你这话好像意有所指,你兄长我实在是不想绕弯子了,能不能跟兄长说明白些?”
游南清终究无奈垂眸,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