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瞬,他隐约瞥见那些悬浮的小鱼忽地全部僵直了身形,浑身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便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齐齐坠落到了甲板之上,再无声息。
游邵试探着朝着黑暗中喊了一声:“阿柘,南清,你们在哪里?”
浓雾依旧笼罩四方,遮蔽天地,无光无声,无人应答。
不知是雾气太浓,还是湖水已经漫过了他所站的地方,周遭竟连一点光线都寻不到了,四下里黑得彻底,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楚。
游邵伸出手,茫然地在周围摸索着,想找到些什么能够依附的东西。
忽然,指尖触到一片冰冷坚硬的触感。
那凉意刺骨彻寒,绝非木质、金属、织物质感,是活人的肌肤,冰凉、细腻、坚硬。
指尖同时传来细微针扎似的麻痛感,顺着指尖飞速蔓延至整条手臂,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游邵浑身骤然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身躯微微颤抖,心底浮现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
这触感……是国师。
他喉结滚动,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试探着轻声呼唤:“公爷?是你吗?”
浓雾深处,无人应答,却有一双微凉的手,悄然从虚无中伸出,轻轻覆在他的眼眸之上。
耳边似乎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拂过,带着一点微凉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
游邵心口猛地一跳,伸手便盲目地去抓,整个人转了半圈,却什么也没能抓住,只余下满手的虚无。
唯有耳畔那一点,似乎掠过一阵极轻极凉的触感,一晃便又消失不见。
紧接着,又是一阵疾风骤起,这一回来势更猛,整艘画舫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起来,轻盈而迅疾地漂浮在水面之上,朝着前方稳稳地行去。
游邵只觉得眼前一刹那豁然开朗,那浓得如实质般的黑雾骤然从眼前散去。
澄澈的湖面重新铺展在眼前,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落,美得几乎不真实。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支撑全身的力气瞬间抽离。
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甲板上,浑身虚弱无力,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阿柘不知从何处飞奔而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主子,主子,你没事情吧?”
游邵再也支撑不住,径直瘫软地倒在了甲板上,心神依旧恍惚未平……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脸颊边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的耳垂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枚耳坠。
熟悉的形状,是国师送他的那一枚!
他猛然地趴起身子,摇摇晃晃地望向四周,国师,国师真的来过……
第72章
南清是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 他慢慢站直,拍了拍衣袖上沾的泥土。
没说话,只是抬眼与阿柘对视了一瞬, 两人眼底都多了一层了然。
阿柘早已拿了干净的巾帕, 将那张沾了水渍的座椅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边擦边说:“主子, 这阵风来得及时, 约莫再有半刻, 就能到湖心岛了。”
游邵缓缓阖上双目,任由微凉湖风拂过眉眼,一点点平复心底翻涌的繁杂心绪。
良久,他缓缓睁眼, 眼底只余下一片浅淡的释怀。
国师没有露面,自然有他的考量。
他抬眼望向窗外, 湖面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墨色的光,风过处涟漪一圈圈荡开, 远远地, 已经能看见一座净白的小院浮在湖心。
“唔……”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裴景捂着头, 摇摇晃晃地从舱内一角站起身, 脑袋撞在低矮的舱顶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手按住发胀发沉的头颅, 指尖按压着太阳穴, 眉宇间满是错愕。
茫然地环顾四周, 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颠簸的马车里, 而是身处一艘画舫。
四下狼藉,倒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战火。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浑身都疼。”他嘟囔着,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衣袍上、发间,竟全是泥土。
南清即刻转身取来一方干净素色巾帕,语气温润:“文渊公子,方才湖面骤然掀起一阵风浪,船身颠簸剧烈。您本在软榻上休憩,猝不及防受了颠簸磕碰,故而周身不适,沾染尘土,此番倒是让您受苦了。”
裴景下意识合理化场景,许是这会找船不容易,所以画舫才如此破旧。
接过巾帕胡乱擦了两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船舱里另外两人都没什么大碍,唯独自己灰头土脸,顿时窘得脸上一阵发烧。
他忙不迭地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讪讪:
“此番皆是我的过失。连日来贪杯懈怠,遇些许风浪便失态困顿,反倒劳烦诸位费心照料,实在惭愧至极。”
游邵本还有些残留的恐惧与疲倦,可看着裴景那副自欺欺人的模样,也是被逗笑了:“走吧,要到了。”
画舫缓缓靠岸,船身与岸边石阶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阿柘率先跳下船去查探,走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试探着敲了敲门环。
游邵留在甲板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船板缝隙里凝着的暗色血迹上。
夜风一吹,那点血腥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他眉心微蹙,一阵细密的胀痛骤然袭上脑海。
此番随行护卫的暗卫,尽数折损,无一生还,一路紧随左右的贴身侍卫,也尽数消失无踪,下落不明。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口那阵翻涌的酸涩。
只能期盼,一场恶战之下,对方短时间内无力再追袭。
良久,院内才传来一阵迟缓拖沓的脚步声,伴着老旧木门缓慢推移的吱呀声响,缓缓渐近。
一道苍老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手中端着一盏昏黄油灯,灯火摇曳微弱,映得她满脸褶皱的面容愈发沧桑。
声音干哑:“你们是谁?”
阿柘立刻拱手:“深夜叨扰,属下是奉公爷之命,护送游公子来湖中别院暂住。”
老婆婆没有立刻应声。
她抬手将门口那盏灯笼缓缓点亮,昏黄的光晕散开,这才让人看清她的模样,一双眼睛蒙着一层灰白,是瞎的。
半张脸上皮肤发黑发皱,似是生过什么暗疮,身上裹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黑色旧衣。
“公爷……”她喃喃重复了一句,浑浊的眼珠虽看不见,却似乎努力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公爷可是国师大人?”
“正是。”阿柘应得干脆。
老婆婆脸上那层枯槁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露出真切的喜色,浑浊的嗓音都透出几分雀跃:
“原来是国师大人的人,快,快进来吧,这湖上夜里凉,仔细着了风寒。”
湖心岛不大,这院子也小,院内格局清晰明朗,正中一间主堂,侧边分列几间厢房、偏舍。却修得极为规整,白墙蓝瓦,檐角还描了几笔淡雅的彩绘,廊下雕栏虽有些斑驳,仍能看出当年的精细。
老婆婆颤巍巍地引着几人往里走,手里的灯笼一路点亮沿途的宫灯,一边走一边问:
“你们可是饿了?我去做些吃食。”
“婆婆不必费心,”游邵忙开口打断,语气放得柔和,“我们只是今晚借住一宿,明日便走,实在不敢劳烦。”
老婆婆脚步顿了顿,浑浊的眼睛似是望向他的方向:“贵人怎会到这地方来?”
游邵斟酌了一瞬,答道:“城中闹了鼠患,老鼠咬人,所以来湖中避避。”
话音未落,老婆婆整个人骤然一僵,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珠竟猛地睁大,灰白的眸底翻起一层惊惧的水光:
“鼠患?莫非……莫非是瘟疫又要卷土重来了?”
“并非如此,”游邵忙不迭地打断,“或许是何处的鼠洞塌了,跑出来的老鼠咬伤了几个人,并非瘟疫。”
老婆婆的脸色却没有半分缓和,反倒愈发苍白,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灯笼的提杆,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似是想起了极为可怖的陈年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