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人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虚弱地哼着,也有人已经能坐起身,就着旁人递来的粥碗小口啜饮。
医官在一旁介绍道:“这里还算轻的,院子那边伤得更重些。”
游邵缓步走进院落中,原本这里是马厩,现在都用来放重症病患,不少人身上的创口深邃,已经溃烂发黑,屋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这些人基本已是被放弃救治,只在此处隔离着,等着或生或死的结局。
游邵接过医官呈上来的名册,细细核对了一遍人数:重伤者七十五人,中伤者三百五十人。
轻伤者大多是今日新送来的,足足有一千余人,被分散安置在了附近数处驿站中。
他转头问这里的总指挥穆宗为:“如今药材、粮米、饮水供给尚可支撑几日?实情如实道来,无需隐瞒。”
穆宗为面露难色:““回大人,如今轻伤伤者人数激增,药材消耗极快,存粮与药草,勉强仅够支撑今明后两日。”
“我知晓了。”游邵神色郑重,语气笃定,“药材粮米之事,我即刻着手筹措,必定足额补齐,你且安心带人救治。”
穆宗为闻言稍稍安心,却依旧面露迟疑,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不妨直说,眼下抗灾要紧,藏着掖着反倒误事。”游邵道。
穆宗为这才开口:“大人,如今正是水稻灌水保苗的要紧时候,需有人日日巡田才是,可百姓如今都闭门不出,田里无人打理,若是错失时节,秋日必定颗粒无收,来年恐生粮荒,后患无穷。”
游邵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他竟把这一茬全然给忘了。
粮食有多重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岩躺 捏着手心,迅速稳住身形,郑重道:“此事我已知晓。可知州府里可有专管农事的官员?如今身在何处?”
“自然是有的,”穆宗为面露无奈,“专有治农通判张农宾,只是下官目前也不清楚他人在何处。”
“无妨。”游邵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纷乱,“我亲自寻他。农桑之事,绝不能误。”
马车悠悠晃着往城里去。
游邵靠在车壁上,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模拟经营的游戏里,可怎么这难度怎么一上来就是地狱级别?
又从药盒里摸出一颗止痛药丢进嘴里,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对劲。
他只想逼自己冷静下来。
回到府中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了。
南清与裴景都还候在堂中未睡,见他回来,裴景忙不迭地端上一碗热汤面:
“游兄,我知你今日辛苦,先垫垫肚子。”
游邵摆手推拒:“我方才去了伤患处,身上兴许沾着病气,你们等我换过衣裳再说。”
一番仔细洗漱过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进椅中:“我实在吃不下了,你们先吃吧。”又想起一事,问道,“薛忱呢?”
“自然是又去杀鼠了。”裴景答道。
南清拿起筷子,捞了一小碗面:“昔日兄长总劝我要多吃些,如今怎的轮到自己身上,倒是逃避了。”
递到他面前:“兄长,少吃些也好。”
游邵撑着手臂勉强坐直,伸手就往南清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捏,还坏心眼地扯了扯:“好啊你,被你抓着把柄了。”
面还是被他吃了下去。
裴景在一旁一脸兴奋,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出去谈判的成果,哪家肯出人,哪家闭门不见,说得眉飞色舞。
等游邵吃完,他才凑近了些,跃跃欲试道:“有几家死活不肯开门,要不要派阿柘前去,稍微……威逼一番?”
游邵瘫在椅背上,摆了摆手:“换个法子。明日除了要人,还得要粮要米面,城外那些伤患,眼看着就要断粮了。”
南清颔首:“兄长既如此说,我们便尽力去办。”
裴景瞧他实在累得狠了,忙道:“游兄,府里已收拾出了客房,你今日辛苦一整日,早些去歇着吧。”
游邵撑着桌沿站起身:“也好,明日的事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被引到房门口,裴景却磨磨蹭蹭地赖在门边,半晌没有要走的意思。
游邵撑着沉甸甸的脑袋抬眼看他:“有话快说,我实在撑不住了。”
裴景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后头撵着似的,忽然一股脑地把一长串话甩了出来:
“往日是我心存偏见,只当你是攀附权贵之人。今日亲眼见了你为这满城百姓殚精竭虑、事事亲力亲为的模样,我才知道,你从来都是心怀苍生之人,从前是我狭隘愚钝,错看了你,抱歉。”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了影,倒像是说完这句话便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游邵愣了一瞬,随即轻笑一声。
都到这份上了,这人居然还惦记着从前那点旧账。
他一个人坐回桌前,点亮一盏油灯,从怀里摸出那枚随身携带的印章,摩挲着。
若是这东西还能用就好了。
他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色,忽然生出一股姑且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索性借助起玄学。
他郑重地将印章摆在桌案正中,双手合十,闭目念叨:
“四方神明、诸天在上,晚辈叩请相助,求您再开一次通道,让我回一趟现代取药,这是要救命的大事,求您成全。”
反反复复念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取出印泥,蘸了上去。
只见那枚印章骤然亮起一层耀目的金光,将整间屋子都映得透亮。
竟然……竟然真的管用了?
求神拜佛,原来是真的有用的!
游邵环顾了一圈屋内,最终还是选定了那张书桌,小心翼翼地将印章覆了上去。
指尖刚一触到那团光晕,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等他再睁眼时,人已经飘飘忽忽地立在了自己那间出租屋里,工作台被判定作了可触碰的区域。
游邵望着那满满一抽屉的药,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次他要卡bug!
一鼓作气将整个抽屉从轨道里卸了下来,紧紧抱在怀里。
为求保险,指缝间还死死捏着一盒阿莫西林。
触碰印章返回之前,他又闭着眼虔诚念叨了一句:
“诸天神明在上!多谢神明大人垂怜护佑、慷慨相助!您便是救世济人的无上神明、苍生福音!晚辈此生铭记神恩,往后日日焚香、夜夜祈福!”
说罢,闭紧双眼,一咬牙按了下去,权当是听天由命。
再睁眼时,只听“砰”地一声闷响,那整个木抽屉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桌案上。
真的成了!
游邵翻着抽屉里那些熟悉的药盒,板蓝根颗粒、感冒灵冲剂、阿莫西林……喜色再也压不住,双手合十朝着虚空又是一拜,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
“谢谢神明大人!您真是天底下最灵验、最慈悲、最体恤下情的大善神!”
他自己从前压根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现在他非常愿意给这位不知名姓的好心神明日日念上几句彩虹屁。
即刻取来纸笔,借着摇曳油灯的微光,逐条罗列明日待办清单。
征集粮米、增补药材、巡查农桑……密密麻麻的条目铺满纸面。
不知不觉间,脑袋一点一点地就歪在了臂弯里睡了过去。
——
一夜浅眠,天色渐亮。
等浑身骨头一阵酸软地醒转过来时,鼻尖忽然一痒,清清脆脆地打了个喷嚏。
不是吧,不会这么巧,真感冒了?
游邵也不多想,直接撕开一包板蓝根颗粒,干嚼了起来。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声通报:
“大人!京中使臣抵达府外,已然登门!”
游邵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怎么还派人来了?
是谁?国师名号还能压得住场面吗?
念头还没转完,他已经眼疾手快地把那半抽屉的药一股脑塞进被褥底下,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浮灰,理了理衣襟,抬脚往外走去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