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廊边时,晨光正熹微地漫过檐角,廊下光影错落,一道伟岸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晨光之中。
一身玄色绣纹朝袍,料子华贵厚重,墨色衣料衬得身姿愈发清挺修长,腰束玉带,墨发束起,仅用一枚玉簪固定,简约华贵,自带九天谪仙般的清冷威仪。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柔和了眉眼凛冽,长睫投下浅浅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隽,眉眼深邃绝尘。
游邵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天地静谧,风声停歇,周遭一切景致尽数沦为陪衬,此刻唯独余下眼前一人。
那人也在望着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四目遥遥相接,眸光穿越晨雾与晨光,那人眼底的清冷疏离尽数消融,褪去了俯瞰苍生的漠然威严,余下的、盛满的,唯独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牵挂。
晨雾还未散尽,缠绕在两人之间,倒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游邵鼻尖忽然一酸,喉头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步一步地走近。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一双臂膀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兰草沉香铺天盖地笼罩全身。
耳边响起那道低沉的嗓音,带着连日跋涉未曾歇过的沙哑,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地烙进心里:
“吾妻,辛苦了。这几日,你做得很好。”
第75章
被这样紧紧揽在怀里的人, 那身孱弱身姿几乎整个都隐没在那件玄色官袍之下,只堪堪露出半张莹白剔透的侧脸,眼圈泛着一层未褪的红。
鬓边那支松松挽着的簪子经不住这一番颠簸, “叮”地一声滑落在青石地面上, 满头青丝顷刻间倾泻而下。
乌黑柔顺地垂落在国师的臂弯里, 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单薄。
这几日的种种, 如同走马灯一般在游邵眼前一幕幕闪过。
为他挡下袭击, 尽数折损的暗卫……
自己只身涉险处理这场灾祸的决断……
他原以为, 自己怎么也该挨上几句责备,可此刻抬眼望去,那双深邃的眼底,哪里有半分苛责的意思。
只有无尽的包容与疼惜。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一颗一颗砸落。
像是坠了许久许久的人,终于被人稳稳地托住了, 脚踏实地地落回了地面上。
那双指尖冰凉的手抬了起来,一下一下, 极轻极缓地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抬脚间, 游邵便被打横抱进了房内,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轻轻掩上。
游邵整个人窝在那再熟悉不过的怀抱里, 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软塌塌地依偎着, 脸埋进对方颈窝, 贪婪地吸着那股熟悉的兰草沉香气息。
若不是自己今日还未曾梳洗, 他此刻怕是早就仰起脖颈, 主动把唇送了上去。
他勉强按捺住心底的缱绻心思,嗓音带着哭过的微哑,软软开口:“公爷, 我先去洗漱刷牙。”
国师的掌心稳稳托在他后脑,另一只手臂环在他腰间,力道不轻不重:“我来。”
整条手臂稳稳地将他托举而起,游邵如同一只彻底放弃了自理能力的树懒,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任由被细致地替他更衣梳洗,一寸一寸打理妥当。
四目相对,温热的呼吸两两交织。
终于是得偿所愿,唇齿相触。
分开时,游邵心底那点悬了数日的紧绷,尽数化作一片懒洋洋的倦意,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国师的手指探进他发间,一下一下地替他重新梳着散乱的发髻:“可是乏了?睡一会儿吧,外头诸事,尽数交予我。”
游邵却猛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那点睡意硬生生逼退:“那怎么行,公爷,还有正事要办呢。”
他断不能做那等误事偷懒的人。
于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国师怀里,仔细讲起了自己昨日安排下去的诸般事宜,以及今日尚未完成的几桩要务。
说到末了,笑得格外灿烂,带着撒娇的意味:
“本来还有些担心自己不过是纸上谈兵。如今公爷来了,快帮我瞧瞧,可还有哪里没做妥当的。”
国师耐心听完所有排布调度,目光细细扫过案上堆叠的文书册子,字字句句认真核查。
“你做得很好,病患隔离得很妥当,不过一日光景,城中已渐渐井然有序。”
得到亲口夸赞,游邵耳尖微微泛红,脸颊染上浅淡绯色:“这里的官员们做好了基础工作,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国师眸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泛红的脸颊,随后抬手指向案上罗列的今日待办清单。
“如今全城大小事务皆系你一人之身,身子如何吃得消?日后可酌情放权,分层督办,不必事事亲为。”
游邵心想,确实,这便是垂直架构的坏处了,优势是指令直达,缺点是事事都要压在他一人身上。
他也是实在没法子了,终究是经验太少。
昨夜拢共也就睡了一个时辰,此刻眼皮都还有些发沉。
他抬头撒娇道:“公爷所言极是,只是眼下城中事情太多,我还有一事没解决呢,如今照顾病患的药材粮食都快见底了。”
眼底带着几分热切:“我想您出面,能不能让周边商贾募集一些。”
城中官仓虽有储备粮草,可那是朝廷预留的应急战备粮,若这般坐吃山空,来年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国师捏着他的耳尖仔细摩挲,沉吟道:“我此番前来,不会出面。一切仍由你主事。城中商贾囤积本就微薄,难堪大用,我已暗中传令周边各州府,调运粮草、药材、防疫物资,即刻启程,分批驰援。”
游邵闻言微微一怔,眼眸骤然睁大:“公爷,你不会是偷偷来的吧?”
想起前几日国师动用密法的事,眼圈瞬间又是一红,伸手便搂住了对方的脖颈,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公爷,你这几日一定也累坏了吧。”
国师顺势揽紧他的腰,将人牢牢拥在怀中,低沉轻笑落于耳畔:“我无妨,不累。只是此番异动甚大,朝中局势未稳,我不能过度声张,朝野上下,多数人尚且以为我坐镇京中,未曾离京。”
游邵咽了咽口水,环顾了一圈这方狭小的屋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金屋藏娇的昏君。
权倾朝野国师被他藏在小小卧房之中,足不出户供他调用……
他轻咳一声,压下这荒唐的念头:“公爷,我今日还要再去各处巡查一遍,你便留在这里歇息,我晚上便回来。”
国师微微颔首,眉眼温柔:“好。我在此处置调度诸事,静待你归。”
游邵恋恋不舍地从他怀里坐起身,抬脚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藏在被褥里的那些药,心头猛地一紧。
今日要取药,岂不是很不方便?
他站在原地半天,也想不出个能把国师支出房门的法子,手扒在门框上,扭扭捏捏地开不了口。
国师抬眸望来,漆黑眼眸澄澈通透,似能洞穿人心,淡淡出声:“怎么了?还有事?”
游邵硬着头皮瞎编:“公爷,你如今既然来了,能不能替我去瞧瞧南清?他这几日精神似乎不济,饭也吃不下多少,还没顾得上看大夫。他身子本就弱,性子又执拗,旁人劝说无用,唯有公爷出面照看一二,我才能放心。”
心里却在疯狂流泪,这借口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国师听了,却缓缓站起身:“也好。如今城中医馆事务繁忙,是你幼弟,我理该照料。”
游邵眼看着国师转身往廊下去了,立刻一个急转身,扬声道:“我好像忘带地图了,再找找!公爷,你先去前厅。”
话音未落,人已经三两步窜回屋里,反手锁上房门,手忙脚乱地将那些药尽数塞进一只匣子里。
再把今日要用的挑出来揣进怀里,整个人揣得鼓鼓囊囊,像只偷藏了坚果的松鼠。
他一路小跑,抬脚便踹开了裴景的房门。
裴景正端着一卷书在看,冷不丁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游兄,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