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来不及细说:“这匣子里是国师赐下的丹药,我今日要外出,不放心搁在自己屋里,你替我照看着,千万别打开,不然药性会散!”
裴景当即一脸郑重,拱手保证:“我素来恪守君子本分,断不会做那等私自开匣的事。”
游邵心底暗笑,果然读书人最好拿捏。
一身风骨,自带厚重包袱,根本无需担心他会违背承诺。
他顺势又夸了裴景几句君子端方,这才小步跑开了。
等到了正厅,只见南清与国师已然对坐案前,国师正搭着他的脉。
南清抬眼望见他进来,神色淡淡的,可游邵还是从那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谴责。
游邵心底咯噔一下,瞬间心虚,笑得格外僵硬勉强,轻步上前,故作关切地问道:“公爷,我弟弟身子如何?可是染了不适,有碍大碍?”
国师收回手:“无碍,不过是肠胃疲乏所致,往后多用些清淡食物便好。”
游邵心知肚明自己弟弟压根没什么病,却还是一脸如释重负的笑:“那便好,我这心也算落了地。”
转头看向南清,温声嘱托:“今日你与裴景无需外出游说,公爷已然调配外援物资,你二人便在府中安心静养。”
南清眸光清浅,未曾多问缘由,只是温顺颔首:“兄长所言我知晓了。”
游邵瞥见国师正望着他,唇边噙着一抹深深浅浅的演躺笑意,温柔之中似乎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后背莫名一颤,越发觉得自己做贼心虚,准备开溜。
国师却忽然牵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还是让游邵浑身一哆嗦。
“我带了一队公府人马,如今就候在府外,供你调用。”国师道。
游邵乖乖点头:“多谢公爷。”
话音未落,脚底已然抹了油,一溜烟跑出了府门。
门外果然候着十二名身着寻常侍卫服色,却掩不住一身训练有素气度的人,见他出来,齐刷刷单膝跪地:“游大人,属下静候差遣。”
……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游邵当即分了十人去街上巡查捕鼠,只留两人跟在身边,先去了塌陷处。
工地上今日已然熟悉了流程,动作比昨日利落许多,才不过半个时辰,已经陆续抬出了十几具遗体,一并送往城外。
游邵吩咐底下人再去寻一寻那位治农通判的下落。
正说着,忽然有人惊呼:“这里……这里好像有活人!”
游邵心头一动,连忙小跑过去,只见众人合力从一处夹缝的废墟中,抠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女孩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可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分明还带着活气。
工地顿时乱成一团,人人都想凑上前来瞧个究竟。
游邵眸色一沉,袖袍骤然一挥:“全员归位!各司其职,不得擅自聚拢围观!”
小女孩被小心地安置在一副临时抬来的担架上,看年纪不过十岁上下。
一旁的仵作正要上前查看,游邵眼疾手快,从桌上抓起一只口罩,轻轻遮住了女孩的眼睛,一边细致地清理起她口鼻间淤积的泥土,一边道:“先别动她,直接送去府衙,那里有大夫。”
心里有些慌。
他居然把国师当成寻常大夫来使唤了。
终究还是不放心,索性一路跟着往府衙赶去。
到了府衙,游邵让两名侍卫将女孩抬进内堂,其余人仍回工地待命。
他一进门便扬声唤道:“公爷,公爷,我这里有个棘手的病患,快帮我瞧瞧!”
这孩子被埋了怕是足足超过四十八个小时了吧,竟还能撑到现在。
国师缓步走出,身姿清贵端方:“无妨,我来诊治便是。”
游邵先动手替女孩擦去满身的浮灰。
国师伸手搭脉,仔细查看,片刻后道:“无致命外伤,骨骼脏腑皆无损伤。只是长久缺水、受冻受惊,以致气血亏虚、四肢麻木,生机尚稳,好生调养便可痊愈。”
游邵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南清立时端来一杯温水,用筷子蘸了水,一点点润着女孩干裂的嘴唇。
小女孩的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含混艰涩,几不可闻。
游邵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发:“莫要费力说话,你已经得救了,身子无大碍,安心休养,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正抬脚要走,他忽然起了点坏心思:“公爷,我要回去工地了。今日我回来吃午饭,公爷,可要亲自下厨给我做?”
国师捏了捏他的耳垂,语气纵容:“自然可以。”
游邵心里得意得很,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一溜烟又跑了出去。
回到工地,又陆续挖出了几具遗体,可惜都受了重创,早已没了气息,身子也都凉透了。
他没忘了取药的正事,寻了个由头躲进帐篷里,吩咐两个侍卫守在门口,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些药,一粒一粒地拆开胶囊,仔细地将药粉倒出来。
心里早已盘算好了:清晨用抗生素兑进米汤,下午再兑布洛芬,优先分给中度伤患。
将药粉分装进容器里,那些拆下来的胶囊皮与塑料包装,全塞进了自己怀里,一点也不留下痕迹。
他唤来医官,郑重叮嘱:“这是今日的药粉,仔细看着,等米汤熬开、放凉了才能兑进去,一定要搅拌均匀。”
那医官双手捧着匣子,指节都在微微发颤,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草民定不敢浪费半分。”说罢将匣子紧紧贴进怀里,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倒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
正忙着,一名侍卫上前禀报:“大人,外头有人求见。”
游邵抬眼一看,来人生得贼眉鼠眼,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烂打扮,腰间还挂着几件说不清用途的怪异物什,铜制的、木制的,叮叮当当地晃悠着。
那人一见游邵,先是猛地一愣,随即“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声说有要事相报。
游邵起身道:“什么事直说,时间紧要。”
那人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才压低了声音道:“草民家中祖传一门绝学,能探深穴,能寻密道。草民知道大人如今正为地库探察发愁,那底下情况复杂,寻常人进不得,可草民能进,还能替大人把值钱的物件都寻摸出来。”
游邵眼神微微一动,他确实想知道那废墟地下,是否还藏着什么线索:“你,是倒斗的?”
那人身子猛地一颤,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又很快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压了下去。
“如今下头还有余焰未熄,塌方也未必稳当,你真能进得去?”游邵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那人声音愈发低了,却透着执拗:“草民从不说谎,这门手艺,是祖辈传下来的,什么样的险地都进过。这次若能替大人办成这事,草民也算是……有了指望。”
游邵让人放他进来,直言道:“我并非贪图金银财宝,我要的是谢府私藏炸药背后的隐情。若你真能寻出些证据来,你可以提条件。”
那人闻言,猛地又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地:“草民一定不辱使命!草民只有一个求告,家中孩子前几日被那变异鼠咬伤了,如今高热不退,求大人开恩,赐下国师大人的秘药,救救他!”
游邵眉头一紧,忙问孩子如今在何处。
那人答,正在城外驿站医官那边,是个重度病患。
游邵一时有些为难。
可眼前这人满脸的泪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又让他实在狠不下心直接回绝。
他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你若真能替我查出些有用的线索,我便尽力医治,这是我能应下的。”
那人怔怔地望着他,眼底那点悲戚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冀取代,又重重叩首:“草民……草民谢过大人!”
正说话间,一道身影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