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医官说的是实话,以这个时代的条件,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他能做的,不过是多喂些抗生素和布洛芬,尽人事,听天命。
待医官诊查完毕,周遭无人,游邵才轻轻扯了扯身侧国师的衣袖:“公爷,你见多识广,通晓古今医理,你看这孩子,可还有救治的法子?”
国师的目光落在那处溃烂的伤口上,眉眼间是他惯常的沉静。
“古书有言,夫金疮肠断者,视病深浅,各有死生。”他声音低沉,带着清浅的谓叹,“凡俗医术所能医治者寥寥,人力能及甚少。”
游邵心头微沉,了然点头。
连通晓古籍秘术的国师都这般说,可见这孩子的生死,终究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默然片刻,从怀里悄悄摸出一颗抗生素,郑重其事地塞到医官手中:
“这孩子的父亲此刻正在城中为官府效力,你务必尽心照料,这颗药你且喂给他,能撑一日是一日。”
医官接过药,神色郑重地点头,说自己今夜便留下来,亲自替他缝合伤口,喂药看护,其余的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
进了秋,夜里的气温已经骤然低了下去,风一吹便能感到骨头缝里的寒意。
夜色愈发深沉,漫天星河高悬夜空。
游邵抬眼望去,只觉得自己在这苍茫的星野之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纵有满心善意,也未必能护得所有人周全。
国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伸手牵住了他微凉的手,掌心的温热瞬间透了过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可游邵忽地就感觉到了此刻两人感同身受。
这是他来这个古代社会,第一次触碰到权力的高位,掌握着生死。
国师不也一直是如此吗,高处不胜寒……
马车启程,游邵小心侧过头,借着月色打量身边这人棱角分明的侧脸,朝堂数余载,真的就不累吗?
——
等回了府邸,却发现沈念正候在堂下。
他本还垂首整理着文书,一见游邵身边那身姿出众、粗布衣衫也掩不住贵气的人,身子竟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哆哆嗦嗦,躬身垂首,不敢抬头直视:“游、游大人!此前您吩咐卑职督办的罪犯转移事宜,已然全数办妥,明日便有三十名服刑罪犯抵达城中,补足劳力缺口,可供城中工事修缮、灾后重建所用。”
游邵点了点头,神色间透出几分连日操劳后的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
“如今城中乱象渐平,诸事稳步运转。再过几日,便可彻底稳住滨州局面。你与一众下属尽心操劳、有功无过,我自会将诸位功绩如实上报,禀告京城巡察御史,论功行赏。”
沈念闻言,脸上难掩喜色,却又极力克制着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躬身道:
“多谢大人谬赞!沧江历年偶有水患,滨州百姓早已习于防灾自救,卑职不过循规履职而已,不敢居功。所有出力人员,卑职皆已逐一登记在册,日后定会尽数呈上,秉公报备。”
游邵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沈念不敢久留,夹着狐狸尾巴,一路小步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游邵才幽幽开口:“公爷,那人好像认出你了。”
国师此时已淡淡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一贯清冷的脸,神色不见半点波澜:“许是地方官吏有我的画像通传存档,不过我觉得他不敢声张,不会随意外传我莅临滨州的消息。”
两人回房洗漱一番。
今日裴景不敢再出来晃悠,堂里只坐着南清一人。
见国师进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行礼过后,南清抬眸轻声问道:“兄长奔波一日,想来已然饥乏。厨房备有凉粥小菜,皆是清淡养胃之物,我这便去热来。”
游邵实在不想浪费粮食,也没了推辞的力气,整个人瘫倒在椅中,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懒散:“麻烦你去热热吧。”
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游邵却有些心不在焉地舀着,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心思却飘得老远,想的是今日中午被人半强迫喂粥时的画面。
越想,头垂得越低,脸也越发烫得厉害,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
他一口气喝完那碗粥,用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轻咳一声掩饰:“南清,你也早些歇息。”
说罢便起身,与国师一前一后,缓步走进了那深深的院落。
睡前,游邵还没忘了一件正事。他停下脚步,认真道:“公爷,我昨日求了一位不知名的神仙,祈愿他帮我解决一些难题。没想到真的解决了,我许诺过要每日感谢他。”
国师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松开了牵着他的手。
游邵便独自站在院中,双手合十,朝着夜空虔诚地拜了下去。
月光洒在他那身云兰色的衣襟上,勾勒出一道的清丽侧影。
那双素日里潋滟生辉的眼睛此刻缓缓阖上,莹白温润的脸颊泛着月光,恬静无欲。
整个人比殿中供奉的玉身菩萨还要静谧几分。
衣带随夜风轻轻飘摇,仿佛下一刻便要乘着风,飞升到那轮清冷的月上去。
国师隐在廊下的阴影里,背手而立。
一身玄色衣衫本就沉暗,此刻更是与夜色融成一片,唯有那双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游邵的眼睛,像是这片浓墨里唯一未被吞没的亮色。
游邵心里默默念叨着:“现在条件有限,无法隆重供奉答谢神明。唯有一片赤忱真心,日日诚心致谢,感念神明庇佑之恩。”
国师立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祷告的模样。
一丝微光如同萤火虫般悄然没入他的眉心,他微微阖上眼,再睁开时,眸色已经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溺恋。
而游邵转身的那一瞬,恰好将这样的神情尽数收进了眼底。
那目光太过炙热、太过深沉,将他全然包裹。
游邵心头骤然一空,整个人瞬间就软了下去。
国师伸手揽住他单薄的身子:“夜里风凉,回屋吧。日后不必立于院中露天祷告,你心底赤诚,心念所至,神明皆能感知。”
游邵却是一脸严肃,不肯松口:“那怎么行,态度要端正。”
国师低头,指腹轻轻碾磨着他微凉的耳尖,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好,皆依你,你心意如何,便如何便是。”
一番收拾妥当,游邵靠在国师怀里,那双手臂稳稳揽着他的肩膀,在他额前落下一个轻吻:“这几日劳累了,先睡一觉,我护着你。”
游邵脸瞬间又红了,他倒也不是那种不顾惜自己身体的人,轻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那你可不要吵醒我。”
国师轻笑一声,抬手覆在他眼睑上:“睡吧。”
游邵心里那些繁杂纷扰的思绪像是被瞬间抽空,整个人很快发出浅缓绵长的呼吸声,沉沉睡熟了过去。
第二日,游邵迷迷糊糊转醒,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睡姿说不上多雅观。
国师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处理公务,案上堆着几沓文书。
游邵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却悄悄瞧见国师眉头紧锁,额角青筋隐隐凸起。
估计又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他也不出声,光着脚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踩着凉丝丝的地面走过去,俯身在那紧绷的太阳穴上落下一个轻吻:“公爷可是头疼了?”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牢牢抓住,整个人被一把拽进怀里,唇舌瞬间交缠在一处。
游邵迷迷糊糊地想,国师生气或是烦闷的时候,亲得总比平日要重上几分。
好半晌,国师才松开他,指腹沉沉擦去他嘴角残留的湿意。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无事,还是那些旧事。可是吵到你了?”
游邵缓缓从他怀里爬起来,转到身后,轻巧地环住那道宽阔的背脊:“公爷,我帮你按摩一会儿。”
国师侧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好,吾妻真是体贴。”
游邵脸又红了几分,心里却更添了几分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