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沧江浩瀚,浪花激荡。
游邵乘着马车,一路将国师送到了沧江边上。
江面上早有一两艘快船候着,桅杆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滨州疫情的消息一路传开,周边几处县城也随之沉寂了不少,正值秋日阴沉,越发添了几分寂寥之意。
游邵望着这一江秋水,忽而生出几分对古代文人骚客的理解——他自己如今又是外放又是与爱人离别,若不是肚子里那点墨水实在浅薄,他也要赋诗一首。
立在江堤之上,游邵一身月牙白锦袍料子清润细腻。
今日的发髻是国师亲手为他梳理,规整利落,唯独两鬓各留一缕柔软碎发,发间串着细碎温润的白玉珠,微风一吹,玉珠轻轻晃动,衬得他面如朗月。
唯有一双眼眸,秋水为神,藏着情绪。
国师一袭玄色官袍,暗绣白鹤流云纹路,风拂袍摆,白鹤纹路似欲凌空飞舞。
立在苍茫江风之中,周身清冷。
游邵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前些日子还是公爷送我离去,如今倒成了我送公爷,这心境倒是彻底换了。”
国师低头,唇轻轻覆上他被江风吹得有些发凉的额角:“我等你回京。”
游邵微微瘪嘴,埋怨:“这一任外放还有整整三年,公爷难道就不来看我一眼?”
国师没答,只是又低头吻了吻他。
岸边晨雾渐渐散开,天光微亮,江面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游邵依依不舍地送到最后一步:“公爷,路上千万小心,记得按时歇息。”
国师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递过去。
游邵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全是泛着幽蓝光泽的晶石,一时倒愣住了:“这……这么多!”
国师抬手,轻轻在他额上点了一下:“往后,不必再省着用了。”
游邵耳根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国师转身抬步上船,江上清风正好,不过片刻,那艘快船便借着风势,渐渐没入了江雾深处。
游邵站在岸边,看着那点帆影彻底消失,才魂不守舍地转身往回走。
直到自己这边也要再度启程,脸上那副恍惚都还没能收回来。
裴景在马车前拱手告别:“游兄、薛兄,此番一别,山高水远,惟愿各自珍重。盼来日山河无恙,你我再聚,把酒言欢、重叙旧情。”
薛忱牵着马缰绳,闻言咧嘴一笑,语气爽朗坦荡:“何须多言,日后我得空,便即刻奔赴两地探望你们,定然常来常往。”
言罢,裴景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南清,微微躬身道谢:“此番路途相伴,多谢南清公子多日开导点拨,公子聪慧过人,日后定然大有作为。”
南清身姿端正,从容还礼:“文渊公子客气,萍水相逢,皆是缘分,愿君顺遂。”
游邵在一旁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随口打岔:“好了好了,又不是再不相见,薛忱那马腿脚快得很,不到半日就能跑去见你。”
那匹黑马像是听懂了夸奖,得意地呲着牙。
三人在道路尽头就此兵分三路。
马车缓缓驶离没多久,游邵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竟是薛忱又追了上来。
县乡小道并不好走,马车走得慢,那匹黑马便一路小跑跟在旁边,四条腿迈着小碎步,模样看着有些滑稽。
游邵探出头问:“你怎么又跟过来了?”
薛忱仍是一副洒脱随意的模样,随口道:“先送你到荻溪,我再转去吴郡也不迟。”
游邵也没多推辞,人都跟了这一路,难不成还能把人赶回去,只笑道:“随你的意。”
这几日天色阴沉,一路上又没什么像样的驿站,几人便下榻在一处城内的小酒肆。
晚饭时分,虽是要了单独的包间,隔壁桌几人低声攀谈的话音却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你们说,那国师的男妻身上,真带着秘药?”
“可不是嘛,听说滨州那场瘟疫,就是靠那味药救下来的。”
“当真有这般神效?”
“要我说,说不定是那男妻为了给自己攒功绩,先下毒再来救人,故意折腾我们这些老百姓。”
又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渗人的意味:“我听人说,那国师是个活了百年的老妖怪,他纳的男妻,指不定也是个妖怪。妖精嘛,哪个不是心狠手辣的?说不定还要吃人呢!”
“谁说不是呢,我瞧那丹药炼得这般见效,说不定就是拿人肉炼的,不然怎会这么灵验?”
这话音刚落,却有个沙哑的嗓音突然接了一句:“放屁!俺婆娘就是喝了那药粉才把烧退下去的,那药粉甜丝丝的,哪里是什么人肉炼的!你们这些个没进过疫区的,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那声音带着几分怒气,说话的想必是个从滨州逃难出来的汉子。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几人被这一嗓子噎得讪讪住了口,隔了半晌才有人小声嘟囔:“这不也是听人说的嘛,谁又真见着了……”
包间内,南清端着温热清茶,轻声发问:“兄长,旁人如此污蔑你与国师,你心中当真不恼?”
阿柘已经攥紧了拳头,作势要起身理论,被游邵一把拉住衣袖:“别动手,不过是市井谣言,三人成虎罢了,尽数惩戒,又岂能杀得尽?无需动气。”
南清又问:“兄长打算如何处置?”
游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自然是智取。”
——
当夜,南清看着游邵铺开的一张大纲,迟疑再三:“兄长,你……真要这么写?”
游邵一脸心虚,却硬撑着嘴硬:“你若写不来,我自去寻旁人代笔,倒也不强求你。”
南清目光沉静,丝毫不为那份写满了火热情节的大纲所动:“自然是可写的。我从前也读过坊间的话本子,倒也不算难写。”
说罢便提笔端端正正写下一行标题——《娇弱男妻被国师狠狠宠》
游邵看得几乎想捂住自己的眼睛。
放在从前,这几个字他连瞥一眼都不敢,如今,这故事里的男主角却成了自己。
既然那些人骂他和国师是妖怪,他自然要另辟蹊径,让这满朝上下、街头巷尾的古代人开开眼——什么叫媚而不俗,什么叫禁忌之恋。
南清一整晚伏案疾书,一气呵成写出一千余字的开篇:
状元出身却家道贫寒,容貌娇弱柔美,因母亲一朝重病,跪求国师赐药。
霸道国师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娇弱状元含泪欲泣:“你得了我的身,得不了我的心。”
写到这里南清停了笔,抬眼道:“兄长,国师性情素来沉稳有度,并非这般霸道强势,些许情节略有不符。”
游邵轻咳一声:“这叫艺术加工,懂不懂?这才是人见人爱的美强惨,若真写得国师端方古板,谁还愿意看?”
南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适度虚构,方能引人入胜。”
第二日一早,游邵便将这篇开篇送去了城中一家连锁书坊,特意叮嘱店家:“只许小范围流传,可懂?”
可如今满城上下谁人不八卦国师与那位男妻,加之这字迹端正又不失几分匠气,店家看过一眼便当场拍板,直接开版付印。
一传十,十传百,不消几日,这本“民间同人本”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
去荻溪的路统共只有四日,一路都不算好走,最后一段更是要转水路。
途中,游邵便坐在马车里,一路教着南清如何铺陈情节。
剧情很快就如同上了高速公路,一路虐身虐心:娇弱状元遇刺重伤,昏迷醒来时,是国师衣不解带地悉心照料,嘴上却仍是一副嘴硬模样:“我救你,只因你是我的人,我不许你死。”
极致宠溺与强势占有交织,隐忍深情藏于冷硬言辞之下,反差感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