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浸了毒的箭矢已破空而至,径直没入他后颈。
黄军师一箭毙命,脸颊肿胀发紫,竟肿得如同猪头一般,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高坐主位的那个“谢阮安”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那张脸皮竟如同薄纱一般被轻轻揭下,正是游邵。
他不疾不徐地换上一身黄军师的衣裳。
游邵戴着黄军师的面容,大步踏出帐外:“尔等守卫是如何值守的?营帐重地,竟敢让不明之人擅自潜入,意图冲撞小主子,险些酿成大祸!幸好本座察觉及时,当场将刺客格杀,侥幸未出意外。”
一众士卒闻言,浑身一颤,惶恐低头,无人敢有半分质疑。
“来人。”游邵冷声吩咐,语气威严。
立刻有两名士卒快步上前,躬身听命:“军师吩咐!”
“将这具刺客尸身拖出营外,丢入荒山狼群之地,任其处置,以儆效尤!”游邵沉声下令,杀伐果断,气场十足。
“是!”
两名士卒不敢迟疑,立刻上前抬走帐内尸体,快步退去处理。
游邵转头,看向身侧真正的谢阮安,褪去方才的厉色,微微躬身:“小主子,车马已然备好,请随本座登车,前往侯爷主营。”
——
一路前行,畅通无阻,二人顺利抵达镇南侯主力驻扎的主营大帐。
此刻主营之内,气氛凝重压抑,满帐亲信尽数肃立,无人敢言。
正位之上,镇南侯一身玄色战甲,身姿魁梧挺拔,眉眼凌厉深邃,周身杀伐之气凛冽逼人,久经沙场的威严气场压得满帐寂静。
他年近不惑,权势滔天,手握重兵,蛰伏多年,此番起兵逼宫,势在必得。
只是此刻帐内烛火摇曳,映得镇南侯那张素来阴鸷的脸格外难看。
“那几个去劫皇帝的暗卫,怎的到现在还没消息传回来!”
帐中侍立的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应声。
正当满帐沉寂、人心惶惶之际,游邵假扮的黄军师携谢阮安稳步入帐。
谢阮安率先抬眸,清冷目光直视上座的镇南侯,神色从容不迫:“侯爷可是在担忧深宫暗卫失联、计划生变?”
镇南侯抬眸看向她,眼底暗藏惊疑,沉声开口:“六小姐聪慧,所言不差。本侯精心布局,此番突发变故,实属意料之外。”
“侯爷,阮安虽是女流,却也知道,如今这天下,真正说了算的从来不是龙椅上坐的那位,而是京城里那位深居简出的国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继续道:“如今那位陛下,行事乖张,喜怒无常,连自己身边的太监总管都信不过,动辄疑神疑鬼,这样的人,便是当真登基,又能坐得稳几日?侯爷若想成事,与其急着弑君抢位,惹天下人非议,不如先争取国师那一味认可之药。有了这一味药,侯爷才是名正言顺的正统,届时纵有万难,也有转圜余地。”
镇南侯眼中精光一闪,来回踱了两步,终是在案前站定:“你的意思是……”
“先礼后兵。”游邵接口道,“侯爷手握重兵,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探清国师的态度。若国师愿意站在侯爷这边,这仗便是打赢了一半,若国师执意护着旧主……侯爷再图后计也不迟。”
镇南侯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眼底那份戾气渐渐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算计:“传令三军,原地驻守,严守营寨,不得擅自异动,静待本侯归营!”
“是!”帐下亲信齐齐躬身领命,声震大帐。
敲定大局,镇南侯再度看向谢阮安,神色缓和几分,语气郑重:“六小姐胆识过人,见识卓绝,此番若能助本侯求得国师认可、坐稳江山,他日中宫之位,必是你囊中之物,谢氏荣光,必冠绝天下。”
谢阮安微微屈膝行礼,温婉有度,不骄不躁:“侯爷信重,民女自当尽力。只求天道公允,正统分明,不负此番奔波。”
言辞得体,进退有度,无半分谄媚渴求,亦无半分怯懦畏惧,尽显世家贵女的沉稳风骨。
镇南侯见状微微颔首,心底愈发笃定自己选对了人。
随即便转身吩咐游邵假扮的“黄军师”:“你即刻备下轻骑快马、隐秘车马,不必张扬声势,今夜子时,随我与六小姐秘密启程,潜赴京城,私访国师府。”
“属下遵命。”游邵躬身应下。
这一日终于来了,他终于能再见到国师。
第83章
海定公府外, 早已是一片狼藉。
原本这一带是京中最繁华的一条街。
绸缎庄、香料铺、脂粉阁鳞次栉比,平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这几日打着"围攻国师府"的名号, 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趁乱打劫之徒, 大摇大摆闯进那些铺子, 将值钱的物件洗劫一空。
能跑的商贾伙计早已卷了细软逃命去了, 跑不脱的, 便成了乱军马蹄下一具具无人收敛的冤魂。
整条街上残垣断壁, 尸骸横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与焦糊混杂的气味,呛得人几欲作呕。
京城彻底乱了套。
几匹快马踏碎夜色,马蹄踩在满地狼藉的青砖上, 发出杂乱的回响。
行至海定公府门前,一众骏马齐齐勒蹄驻足, 溅起细碎尘土。
整条长街尽遭涂炭,唯独公府宅邸分毫未受侵扰。
府墙高耸古朴, 青砖黛瓦整洁完好, 朱漆大门厚重森严, 如同浊世之中一方不染尘埃的净土。
镇南侯赵让勒住马缰, 端坐马背,一双锐利的眼眸沉沉落在公府大门之上。
他抬手按住腰间鎏金佩剑:“今日围堵国师府的兵士, 为何尽数撤去?”
身侧一名贴身侍卫躬身垂首:“回侯爷, 似乎是宫中传急诏, 陛下连夜召所有围城禁军全数回宫值守。”
赵让闻言, 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看来自己这个弟弟,终于知道悬崖勒马了。
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不过区区几千人的守卫, 又如何与他日夜操练、枕戈待旦的数万精兵相较?
他本不欲行此谋逆之事,可这个弟弟实在昏聩糊涂,与其眼睁睁看着江山落入外姓之人手中……
倒不如,由他这个当哥哥的来坐这把龙椅!
赵让翻身下马,撩袍半跪于府门之前:
“晚辈赵让,深夜叨扰尊府,冒昧之至。此番登门,只求国师大人为晚辈点拨迷津。新帝年幼,不辨是非,乱政扰民,致使朝野动荡,天下大乱。晚辈深知国师心怀苍生,庇佑万民,若大人愿出手相助,辅晚辈登临大统,他日晚辈登基,必尊国师为天下上宾,永世敬奉,绝不逾矩。”
府门前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夜风簌簌,吹动檐下铜铃,细碎铃音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动静。
时间一寸寸流逝,晚风渐凉,赵让维持着半跪的姿态,脊背紧绷。
面上的恭敬缓缓褪去,眉宇间阴沉渐盛。
就在他即将按捺不住,起身准备发难之时。
尘封已久的海定公府大门,自内而外,缓缓向内敞开。
府内与外头的乱世惨状截然不同,别有洞天。
院中繁树茂密,青枝翠叶层层叠叠,掩映着曲折回廊,草木扶苏,暗香浮动。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宛若世外仙府。
赵让缓缓站起身形,抬手拂去衣袍尘屑,眼底满是狐疑与凝重。
“国师大人,是应允我等入府一谈?”他目光紧紧锁住幽深的府院,周身戒备丝毫不减。
无人应答。
赵让侧身转头,看向身后随行的数名精锐侍卫:“你等尽数留守府外,不得擅离。府中若有任何异动,即刻传信调兵,火速入府营救。”
一众侍卫齐齐躬身垂首,甲叶轻响,应声铿锵:“属下遵命!”
赵让眸光沉敛,一手始终紧握腰间佩剑,他抬步率先踏入府门,身后谢阮安、黄军师紧随其后。
三人依次迈入幽深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