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病弱直男缠药封建大爹(172)

2026-09-30

  可这一世,也未能长久。

  又是一场大病,高热不退,梦魇缠身。

  再一次转醒时,那双眼睛里,又换上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神采,坚毅、笃定,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忠君报国之志。

  “男儿生于乱世,当以身许国,方不负这七尺之躯。”这一世的他,在书院讲堂之上侃侃而谈,声音铿锵,“寒门也好,世家也罢,若这天下有难,便当挺身而出,何惧马革裹尸。”

  他日日苦读兵书战策,勤练骑射武艺,一手锦绣文章更是名动京华,终是不负多年苦功,一举夺得那年的状元及第,满城传诵,风光无限。

  “阿兄,你当真要自请戍边?”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立在他身旁,满眼皆是崇拜之色,正是他的胞弟,游穆清。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只贪图这一时的安逸富贵。”状元郎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北方边境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我既生为游氏长子,又岂能坐享这满门荣华,却将这份责任,尽数丢给旁人。”

  游穆清望着兄长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眼底满是崇敬,郑重地点了点头:“阿兄放心,家中一切,有我在。”

  梦境如走马灯般飞快流转,游邵怔怔地看着这三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在同一具躯壳之中来来去去,如同走马灯里更迭的画影。

  第一世的怯懦木讷,第二世的愤世嫉俗,第三世的忠君报国,各自怀着截然不同的性情与执念,却都不曾真正走完这一世的路。

  而他,是第四个,从另一个天地闯进这乱世之中的人。

  场景骤然一转,游邵再度回到那座灯火通明的戏台之上,身上仍是那一袭月白纱帔的戏服。

  心头一股难言的憋闷,掩着口鼻,才将那弥天的血气强咽下去。

  所谓天命之人,真的是自己吗?

  胸无大志,半点文墨也无,只求活着。

  莫不是这天道出了问题,让自己白白捡漏。

  庭院深处,一人踏花而来。

  玄色官袍规整肃然,是初遇时清冷孤绝的模样,眉眼疏离,风骨凛冽。

  可看他时,温柔如流水,能将人活活溺毙。

  往日种种如流水浮烟飞速掠过,那人是他又不像他,不谙世事,一派天真。

  等真相补全之时,才发觉自己所见的,不过是世界一隅。

  温柔细碎,转瞬成空,抓不住半分余温。

  贪欢云雨的温热也似雾气从体内抽离。

  好冷……怎么这般冷。

  梦中人相拥他。

  他在掌心静静托着一朵染血的莲花,不染尘埃,缓步登台,抬手相赠。

  似是赠予了自己的全部,浑身僵硬冰冷,面目苍白。

  却仍是执着凝视他,唤他:“吾妻。”

  “吾妻,不要负我。”

  刹那之间,天翻地覆。

  满园姹紫嫣红瞬间枯朽凋零,繁花成灰,春色尽灭。

  满目血色荒芜,断壁残垣纵横,阴风呼啸穿梭废墟,细碎鬼影浮沉飘荡。

  戏台坍塌,丝竹之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血色,尸横遍野。

  耳边隐隐传来一阵苍凉婉转的唱词,如泣如诉:

  “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

  游邵怔在这一片废墟之中。

  苍茫虚空中,一声轻唤穿透幻梦:“该梦醒了。”

  游邵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未明,孤灯在案头摇曳着微弱的光晕。

  梦中人,此刻就在眼前。

  晨光透过雕花菱窗,细细碎碎落在他眉眼间,勾勒出挺拔的鼻梁与清隽的下颌。

  数日未见,他眼底凝着冷色,一身帝王威仪早已成型。

  端立之处,便有山河倾覆、万臣俯首的气度。

  游邵心口轻轻一窒,大梦初醒的恍惚层层漫上来。

  他静静望着眼前人,一时分不清方才的血海沧桑是真,还是此刻的安稳咫尺是真。

  沧沚垂眸,目光落他脸上,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游邵微凉的眼角。

  “近日朝政冗杂,诸事缠身,不曾常来伴你。”

  “吾妻,可是做了噩梦。”

  游邵睫毛微颤,心底泛起细密的酸涩与恍惚。

  这皇宫太大,太冷,可能昔日太多冤魂丧命,只让他觉得一日冷过一日。

  几日未见,恍若隔世。

  他摇摇头:“似是做了梦,记不清了。”

  沧沚收回手:“明日,我便登基,可要陪同?”

  又温柔笑道:“你不喜繁琐礼节,不来也可,在这里等我便是。”

  游邵心神骤然一紧,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锦被,绫罗细腻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切实的痛感。

  他不是不曾预想过这一日。

  可当这一日真的猝不及防到来,当天下权柄尽落其手,他依旧觉得突兀惶然。

  “往后你想做什么?”沧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专注而认真,“是做那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是垂帘理政的丞相,随你心意,我都应了。”

  游邵望着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方才梦里那三具换过心魂的躯壳,那些或木讷、或愤懑、或忠烈的人生。

  各自都曾努力活成了旁人期望中的模样,最终却也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戛然而止的悲剧。

  是命运,不,是天道不认。

  游邵看向自己孱弱的纤细的手指,没有任何才学,却走到了其他人走不到的位置。

  自己怎配……

  他是个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人,从未曾真正学会该如何以封建帝王家的方式,去掌管无数人的生死。

  在那金銮殿上冷眼看着朝堂倾轧、人命如草芥般被随意抛掷。

  他做不到像沧沚那般,能够坦然地端坐龙椅之上,以丹药一味,将满朝文武的性命尽数攥于股掌之间。

  他只想贪欢,只想苟活。

  怎么只凭爱人的爱意,去做那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不会做,也坐不稳……

  游邵缓缓抬眼,历经大梦,他已通透,这里就是自己的终点。

  往后的路,他走不下去了。

  “夫君,我不做皇后,也不做丞相。”

  心口隐痛缓缓蔓延:“沧沚,我只做你的妻子,旁的什么也不做。”

  不问朝堂事,不揽天下权,不担苍生责,只守一人心。

  沧沚深深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山河气度悄然敛去,所有的帝王威仪尽数消融,只剩纯粹的温柔与纵容。

  他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覆上游邵的唇角,吻得轻柔、珍重。

  “好。”

  他低声应着,嗓音温醇入骨,尽数是独予他的偏爱:“那便只做吾妻。”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天地,也隔绝了那一身君临天下的荣光。

  这里只有娇弱的妻子与他温柔英俊的夫君。

  游邵被深吻着,哭得几近窒息了却也不愿放开,只想要更多更多……

  爱欲、疼痛,尽数给他。

  告诉他活着的意义,告诉他未曾到过的境地。

  更沉重更浓烈,他不要所谓虚名,他要全部的爱。

  他们要去最相融的血肉里,记住最深处的气味,在彼此体内寄身。

  ——

  天亮了。

  明明尚是白昼,却浓重如昏夜。

  沧沚揽着自己细颤不已的妻子,轻吻:“等我归来。”

  殿内骤然一空,死寂漫卷而来。

  游邵仔细回味着食髓知味的感觉。

  死前这一遭,应当也是活回本了吧。

  从塌上爬下,用玉石的冰凉让自己昏沉的脑袋降温。

  下一瞬,浓重的眩晕狠狠砸落,天旋地转的混沌席卷四肢百骸。

  游邵猛地俯身,五指死死攥住衣襟,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唇瓣,喉间一股腥甜汹涌翻涌,再也压制不住。

  温热的血色顺着指缝不断溢出,一滴、两滴,落在白玉石砖上,晕开点点凄厉的红梅,触目惊心。

  破败的躯体,终于在大梦落幕、安稳将至的这一刻,彻底撕开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