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沚看着他演,笑着陪他演,演完了照旧一句:“不行。”
次数多了,游邵反倒起了别的心思。
他托着腮想:沧沚不肯给他看,多半是怕他受伤。既然如此,若他真到了生命攸关的时刻呢?到那时,沧沚还忍得住不现本体吗?
这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这是个坏点子,很坏,坏得有点没良心。
可他越想越觉得逻辑通顺,像一道解不开的谜忽然露出了线头。
不能真死,得有分寸,得有逃命的本事。
于是那之后的一段日子,他开始偷偷修炼。
躲进后山的莲池,反复练习化形、隐匿、收敛气息。
他要练到自己变成一支莲花时,气息能与池水浑然一体,哪怕有人站在岸边,也认不出来。
半个月后,机会来了。
那处远古阵法,是他缠着沧沚去的,听说里面很是凶险。
“上古遗留的小世界,”沧沚说,“早已无主,里头的禁制也大半失效,只剩一些当年布下的景观与残余灵兽。去看看,权当散心。”
入阵那日天色很好。
他们踏过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一脚踩下去,是新鲜苔藓,一个完全独立的小世界在眼前展开。
天穹是暗青色的,不见日月,却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高处缓缓游动。
沧沚说那是上古法则,是这个小世界的运转规律。
远处山峦轮廓极其巨大,山脊一线一线向天际延伸,看不出尽头。
脚边生着奇异的植物,叶片透明如冰,脉络里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有些花蕊一开一合,吐出的是微弱的气流,拂过面颊,带着陈年雨水与古木的气味。
“这里的灵气,”游邵深吸一口气,“好古老。”
“嗯,”沧沚走在他身侧,衣袂无风自动,“比外面的天地早了诸多纪元。”
游邵伸手去碰一片冰叶,指尖刚触到,叶脉里的金光便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凉丝丝的,随即散去。
他咦了一声,回头看沧沚,眼睛亮晶晶的:“好玩。”
沧沚看着他:“慢些,别乱碰。”
“知道啦。”他嘴上应着,脚步却一点不老实,一会儿蹲下去看石缝里的小虫,一会儿踮脚去够高处的发光藤蔓。
心里还想着怎么创造一些意外。
沧沚跟在后头,也不催,只在他快要踩空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一把。
变故发生在傍晚,起初是地面的震动。
游邵最先没在意,直到脚下的卵石开始微微跳动,一颗一颗,在河床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沧沚的脚步停了。
“怎么了?”游邵问。
沧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山脊,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有东西过来了。”
话音未落,山脊线上腾起了一片烟尘。
那烟尘起初只是一线,转瞬便铺天盖地。
无数蹄爪同时踏地的轰鸣,无数喉咙同时发出的嘶吼,层层叠叠,汇成一股足以震碎耳膜的洪流。
“兽潮。”沧沚沉声道,“阵中残留的灵兽,被什么惊动了。”
游邵心头一跳,第一个念头竟是:来得太巧了。
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数不清的异兽从河床两岸的乱石间涌出来,有身披骨甲的巨犀,有长着九条尾巴的赤狐,有背生肉翅、獠牙外翻的飞兽,还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浑身覆着粘稠的黑液,眼睛是浑浊的白。
它们的目标似乎并不明确,只是被一股狂躁的力量驱赶着,见什么撞什么。
“跟着我。”沧沚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可就在这一刻,兽潮的最前端撞了上来。
一头巨犀迎面冲来,沧沚抬手,一道清光掠过,巨犀的冲势硬生生被截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可更多的兽影已经压了上来。
游邵被一股蛮力撞得向后踉跄,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一紧,又被另一波冲击硬生生扯开。
“游邵!”
他听见沧沚喊他的名字,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紧绷。
他脑子飞快转着,目光四处扫视,忽然,在左侧不远处,看见了一面陡峭的崖壁。
崖壁半腰的位置,凹进去一块,积着一小汪清水。
水面不大,不过脸盆大小,被苔藓半掩着,从下面看几乎看不见。
就是那里,没有丝毫犹豫。
踩着一头兽的脊背借力,身形拔起,几个起落便掠上崖壁。
指尖抠住湿滑的岩缝,向上攀了几丈,翻身跃入那处凹陷。
水潭很浅,也很小。
他一头扎进去的同时,心念一动,人形瞬间溶解,化作一支只有巴掌大小的莲花,静静浮在水面上。
花瓣合拢,气息尽敛。
外面的轰鸣依旧震耳,有兽影从崖壁下奔过,有爪子扒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游邵屏住了呼吸,如果一朵莲花也有呼吸的话。
这就是他的计划:躲起来,让沧沚以为他失踪了,以为他遇险了。
只是他没料到,这个“失踪”,来得这样彻底。
沧沚真的找不到他了。
那一瞬间,天地之间的一切声音,都停止了。
兽潮的轰鸣,蹄爪的震动,飞兽的尖啸,全部在同一个刹那戛然而止。
天,暗了。
一种彻彻底底的、连光本身都被吞掉的黑暗。
最纯粹的黑暗,从天穹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游动的光点一个接一个熄灭,如同被无形的手一盏一盏掐灭的灯。
黑暗之中,有金色的东西闪烁。
那是法则。
古朴,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道一道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浮现,如同刻在世界骨骼上的铭文,缓缓流转。
黑暗侵袭着每一寸空气。
阵中尚存的几队修士,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一名筑基期的年轻修士,手中的飞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谁扼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不远处,一位金丹修士强撑着想要结印,双手却抖得连诀都捏不成。
他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翕动,反复念着一句:“……这不是……这不是这一界该有的东西……”
“天道……”有人喃喃,“是天道降罚……”
“不……”另一个声音发着颤,“天道……没有这样的威压……”
没有人说得清那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有一种比死亡更古老、更庞大的东西,正在这片黑暗里苏醒。
天地开始动摇。
大地传来低沉的呻吟,脚下的土地像水面一样起伏。
远处的山峦轰然崩裂,巨石带着尘土滚落,砸进河床,激起冲天的烟尘。
然后,锁链降下来了。
无数金色的锁链,从黑暗的最深处垂落,每一根都粗如山岳,表面流淌着法则的纹路。
它们没有声音,落下时却让整个空间为之震颤。
发狂的异兽们还在嘶吼,却僵在原地,丝毫不能动弹。
锁链贯穿了一头巨犀,没有挣扎,没有哀嚎,庞大的身躯在一瞬间僵住,眼中的光熄灭,轰然倒下。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锁链如暴雨倾泻。
九尾赤狐被钉在半空,飞兽在坠落的途中断了气,那些覆着黑液的怪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在金光里化作一团烟灰。
不过短短数息,数以万计的异兽,尽数毙命。
原本震耳欲聋的兽潮,只余下一片死寂。
承载着这方异空间的阵法,终于撑不住了。
一道裂缝从天穹正中蔓延开去,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裂纹如蛛网般爬满整个苍穹。
山石接连滚落,大地一片一片塌陷。
阵中的修士们发出了绝望的惊呼,有人想要逃,却根本找不到出口,有人跪倒在地,面向那片黑暗,无意识地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