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镶嵌玉珏的点位,暂时以普通素玉临时垂坠定位。
游邵目光死死锁在交领处,内里衬料绵软单薄,完全撑不起设计里冷硬利落的棱角,少了草图独有的凛然威压。
还有腰间束带落点还往下偏了半寸,腰线一垮,整身衣袍的宽肩窄腰比例就丧失了几分。
虽都是小失,但是看着就是不得劲。
他正要转头唤管事嬷嬷商议改法,周遭下人齐齐躬身行礼,打断思绪。
游邵身子一僵,随之垂首:“海定公安。”
国师今日一身暗红交领常服,衣身隐绣疏瘦寒梅暗纹,宽袖垂落,衬得身形沉静挺拔,今日端得是文人墨客形象。
清冷目光率先打量在游邵身上。
游邵深呼吸,主动汇报工作:“公爷,秀坊已连夜制成样衣,请公爷试穿。”
国师轻轻颔首,立马有奴仆上前宽衣,胚布衣袍覆上巍峨身形。
游邵立在侧边,虽是已经三日未见,但职业病上身。
视线不受控地追着衣料线条游走,那处处丈量过的弧度止不住往脑袋里钻。
人台比不上国师真实身体比例,身形肌肉一撑,那几处小错误竟也没那么明显了,只觉得周身气势凌然。
果然衣服效果还得看模特气质。
问题被掩藏了,于是游邵犹犹豫豫,萌生了退意:要不就不改了,自己能对着国师指手画脚吗?
只怕愈说愈错。
于是他收敛心绪,斟酌着轻声发问:“公爷可觉得合意满意?”
海定公垂眸扫过身上衣袍,语气淡然无波:“形制纹样皆是你亲手构思,一切由你定夺便好。”
游邵得到了极大肯定,顿时完美主义大爆发,他受不了一点作品瑕疵。
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开口:“腰间束带的位置…… 可否向上移半寸,现在比例有些失调?”
身侧管事嬷嬷连忙应声:“是奴婢疏忽,即刻吩咐绣坊返工调整。”
游邵视线又落回交领。
领口软塌是内衬用料用的不对,但他不知绣坊有无适合的硬挺衬料:“这领口似是软榻了些,秀坊有其他布料可换吗?”
管事嬷嬷应下:“奴婢这就命人去拿硬挺布料,送游公子斟酌。”
国师平淡无波的声线响起:“领口内衬尽数换作玄铁纱,不必再商议。”
一锤定音。
主子发话,游邵和管事嬷嬷应声遵令。
下人上前将样衣褪下,抬着宽木衣桁尽数退下。
游邵也想走,但是他感觉那沉沉的目光将他钉在原地,自上而下将他沉沉打量一圈。
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心直钻脑门,这是有话没说?
他端正身形,恭敬问道:“公爷还有何吩咐?”
那道沉静肃穆的嗓音终是落下:“你平日穿衣常不合礼制。我命绣坊制出几套合规常服,往后穿衣仔细斟酌场合,切莫失仪惹出是非。”
救命!原来是要批评他!
游邵耳尖、面颊迅速腾起热气,大脑羞愤得都要冒烟了。
熟虾一般拱起身子,脸红如发烧:“是,晚生知晓了。”
早说不喜欢啊!他真的丢死人了!
侧室帘后,一名侍女捧着叠得齐整的衣袍缓步走出。
深青暗纹直裰,织料细密厚实,剪裁规整端庄,一眼便是合乎规矩的正式礼服。
居然已经做好了!
看来国师早就看他穿着不顺眼了……
自己真是在国师这个封建君主的雷点上反复蹦迪,游邵想哭,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脸越来越红,整个人萌生一副憨态醉意,大脑彻底缺氧了。
侍女将衣袍递予游邵:“请游公子试衣。”
这是让他当面试穿?游邵咬紧嘴唇,只得接过衣袍,轻飘飘退至屏风后更衣。
隔绝了那道视线,游邵这才敢呜咽出声,身子热得止不住起伏。
救命,自己一个直男好不容易豁出去……
没想到被当面戳破……
他真的想失忆晕死过去。
连续几次深呼吸,才稳住心神。
手颤抖着将那厚重藏青织料裹上身。
衣服领口收得严严实实,锦缎繁复,层层叠叠,将他整个人都撑了起来。
游邵抬手细细理平衣襟,深呼吸,缓步走出屏风,姿态颇为萎靡。
骨架本就羸弱,束带一束,越是清瘦,尤其是眼角眉尾还泛着激动过后未褪去的红晕,越发显得眉目绮丽。
一步三停,没凸显出几分庄重,倒像刚化形的精怪,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努力扮演人形。
国师打量目光沉沉而至:“颜色沉闷不配你,往后再制其他。”
游邵哪里敢提意见,一味谢恩:“多谢公爷体恤,晚生以后必定注意着装礼制。”
国师却缓步靠近,指腹沿着骨线压了一下:“骨量也差些,不显肩线。”
宛如是在评价一件不够称手的器物。
游邵被突然地触碰吓颤了,一时不知道该说对不起还是谢谢你。
他能活着都不错了,哪里还在意自己的肩膀宽不宽……
脑子飞速运转,斟酌回应:“晚生往后一定勤加练体,让肩身担得起重责。”
国师总算是点了头,道:“先用膳吧。”
游邵想要离开的脚步又被定住了。
啥意思,是叫他一起吃?
难道是要和他来次职场午餐Talk,对齐长短期目标。
国师不明说,只能抬脚跟上,一前一后行至殿内用膳的地方。
桌上已堆满小碟小碗,各个精致袖珍,颇为名厨匠心,一看就很费时间。
国师率先入座,下人立马上前备齐餐具。
游邵磨磨蹭蹭坐在了旁边。
并非他想靠近,而是这桌边只放置了两把相近的椅子啊!
本来食欲就差,此时同坐一桌,更是紧张到胃痛。
而且摆放在他这一侧的菜肴,都是重油重咸的:一碟酱红焖豚,浓稠酱汁浮满盘面;一坛腌鲜胙,看着颇鲜,但是他吃不了咸肉熏腊。
还有一碟清炒杂蔬,本以为清淡适口,夹起才看见底下铺着一层赤红椒段。
含泪吃了下去,瞬间被辣味呛得眼角泛泪。
反观国师身前,只摆着一碗清粟白粥、一尾清蒸白鲷、一小盏嫩豆腐羹。
好想吃白粥……清蒸鱼也可以,他不挑。
视线不受控频频飘向对面那尾清蒸白鲷,鱼肉莹白似雪,表层铺着嫩葱细丝,清透蒸鱼汤汁淌在盘底。
见国师眼神淡然撇来,游邵连忙端坐,夹了一块红烧豚鱼肉放进嘴里。
嘴巴瞬间就被浓厚的油脂糊住了。
救命!他根本消化不了重油的食物。
这下肠胃功能怕是又要停摆几日。
余光里,海定公拿起了桌上的公筷。
一双乌木筷稳稳夹起一块净白鱼肉,径直越过食盘分界线,搁进他空置的白瓷碗中。
啊啊啊啊—
国师居然给自己夹菜了!
虽是想要立马道谢,却还念记着食不言寝不语的礼制。
立马回应欣喜笑颜,低头将那块鱼肉小口吃下。
海定公放下公筷,端起青瓷茶盏,淡淡抬眼看向他:“进食这般少,是胃口不佳?”
游邵不敢说自己线粒体有缺陷,药石难医。
只能低声应答:“晚生身子素来虚乏,吃不得太多。”
国师摆手,周围奴仆立马上前,将菜尽数撤走,将白玉餐桌擦拭干净。
游邵正怀疑自己是否坏了国师的用餐兴致。
国师茶盏轻轻落回案几,清脆一响。“伸手。”
游邵一时茫然,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 公爷?”
怎么,要打他板子?
“伸手,把脉。”国师话不多言,语气淡然却不容拒绝。
游邵立马乖乖将手腕轻轻递到案上。
心里默念: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全受着就是了。
国师垂眸,眉目带了认真严谨,三根微凉指腹稳稳搭上游邵裸露的腕间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