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浅啜茶水,目光平静落在游邵身上,无关切,无探究,无半分动容,唯有极致冷静的专注,像在静静旁观一场既定的药性演变。
置身事外,淡漠审视。
塌上之人热浪翻涌,意识浮沉,似坠入一场绵长虚幻的大梦。
神情变换,时而痴态含笑时而紧皱眉眼,咬牙细喘。
身体时曲时直,在榻上寻找贴合的冰凉曲线。
孱弱的肌肉细微地跳动,一阵阵轻颤……
许久,游邵恍惚回神,只觉得神魂都稳定在这具躯壳内。
先听到自己胸前内心脏稳定的颤动,接着听见自己细密的喘息。
这是活着的感觉,游邵细细品味。
恍惚才想起要如实禀报药效体感的事情。
急忙爬下床,然后失力歪歪扭扭匍匐在地上。
跪坐起来,脑海中空空荡荡。
方才层层叠叠的细微触感、筋骨舒展的滋味尽数模糊消散,恍如失忆,半点也梳理不清。
眼眸空洞地眨了片刻,一时无法聚焦。
国师缓缓放下茶盏,语调清淡依旧:“不急,明日将全部体感书写于纸,呈上来便可。”
游邵轻轻点头,浑身脱力,顺着榻沿缓缓靠下去。
紧绷数日的神经、硬撑许久的躯体,终于得以全然松弛。
整个人软作一滩温水,如同绷至极致的弦骤然松脱。
直到视线看见自己胸膛浅红的抓痕,恍然发现自己衣襟大开,慌忙用手扯起,却是皱成一团怎么也收不拢。
不好,国师是最讨厌衣衫不整的。
慌忙望向国师,怯怯道歉:“晚生多谢公爷赐药,晚生今日多次失仪,这就回内院自省。”
国师目光沉沉落下,压得游邵发颤。
眉骨阴影遮蔽深邃眼窝,只觉那冷寒眸中暗流运转,看不真切。
游邵被对面气势反复碾压,缩在榻前努力降低存在感。
片刻,国师终是端坐而起,膝上两掌抚平了玄色朝服。
取过一边搭着的外衫,盖至游邵身上:“本公要去早朝,你先歇息,琐事以后再议。”
转身拿起木架上的黑漆纱冠,阔步而去。
游邵手中紧紧握着抛来的外衫遮住上半身,见国师走远了,终是全然放松了,闭眼感受着体内逐渐生息的活力。
这丹药,着实玄妙。
居然比云湮醉的效果还好。
若是再能得上一颗……
念头刚在心底掠过,便转瞬涣散无踪。
浓重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皮重得再也撑不开。
朦胧阖眼的最后一瞬,游邵暗自记录,明日呈递的纸上,大抵要多加一句——
此药服用后,极度嗜睡。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热腾腾的活着,比什么都好本台记者采访国师大人:事已至此,为何不搞个皇帝玩玩。国师大人:麻烦。哦哦哦好的好的,哦哦不对不对。
第17章
丹药药力绵长,游邵再次清醒后,没敢在国师寝殿逗留多时,主动唤来殿外值守奴仆,告知自己要回偏院休养。
不多侍从抬着轻便步辇赶来,小心翼翼将他送回独居院落。
人刚沾上床榻,浓重困意便再度席卷而来,昏昏沉沉陷入深眠。
半梦半醒间含糊唤了几回要喝水,守在榻边的丫鬟连忙上前俯身侍奉。
喂过温水后,困意再度缠上,他转眼又沉沉睡死过去,一夜无扰,直睡到翌日天光微亮才再度清醒。
心底始终悬着要呈交试药报告的事。
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他便随手扯过外衫胡乱披在肩头,挪至书案前落座。
铺开素白宣纸,提笔悬在半空,笔上的墨都等干了,迟迟未落笔。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素馨听见内室动静快步进来,瞧见他端坐案前,神色一惊:“公子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虚弱,还是回榻歇息为好,此刻才刚至寅时,天色未明。”
游邵拧着眉,惆怅摇头:“昨日昏睡整日,已然睡够了。”试药报告这件事拖不得,早写早超升。
话落他抬眼,询问道:“公爷昨日可有回府?”
素馨垂首回话,言语浅显本分:“管事说皇帝新丧,太庙连日举办丧祭仪轨,公爷需宿在太庙料理葬礼诸事,暂不回府。”
游邵大喜,正好他还没想好怎么写试药报告,能拖几日是几日。
“你先下去歇息吧,我没事,只是有些要事需要处理。”
素馨哪里敢独自退下,前几日亲眼见他咳血濒弱,生怕无人照看再生变故。
几番推辞劝说,最后唤来一位门口当值的丫鬟来盯着。
游邵继续盯着空白纸张发愣,思索如何下笔。
他想起自己确诊后,参加过一次临床试验。
病急乱投医,报名了才知道有整整一个月的清洗期,要停掉所有在服的药。
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一坐起来眼前就黑,心率说飙就飙,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
他当时就一个念头:这药要是没用,他就去找那个推荐试药的主治医生谈谈人生。
后来揭盲,安慰剂组。
他差点三二一上天台。
看着手机里到账的五位数报酬才勉强作罢。
国师这丹药,无论是药效还是待遇比那次强多了。
游邵打定主意,要凭着从前积累的经验,写一份专业度拉满的记述,最好能凭这份手记,求来稳固的丹药。
他沉下心,端正落笔,纸面顶端缓缓写下四个字:试药体感。
手腕虚弱无力,抬腕就抖,字迹不受控制地歪斜扭曲。
横不平竖不直,通篇无一笔能看,简直是鬼画符。
游邵叹一声,将这张废纸挪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这次刻意挺直脊背,一笔一画缓慢描摹,落纸的字迹却依旧孱弱难看。
没办法,他就没有写毛笔字的底子。
若是炭笔倒还好写一点,只是显得不那么正式。
纠结片刻,还是选择了炭笔,形式不重要,还是得看内容。
拿起炭笔,开始先书写简体字版本。
昨夜服药的体感刚醒时还有点模糊,昏睡一日,反倒越记越清楚。
可能因为濒死,甚至记得很深刻。
暖意从足底到四肢的感觉恍若再现。
可真要化作简易文字落笔,他一下子就变成了准文盲,只挤出“全身暖暖的”“感觉很舒服”。
盯着纸上的字看了许久,叹气,这样的描述离专业应该很远……
他三两下全划了,努力憋出些些文绉绉的词语:药香嗅闻清淡,入口化渣,清甜温润,如饮山泉。
读来像是美食品鉴。他想炼药应该和做菜差不多,先夸好吃准没错。
接着写下:
“药力入喉,化于丹田处,四散于身体,从足底发热,暖至四肢,腹腔内脏器痛意渐消。”
回忆到药力鼎盛那段,笔尖骤然顿住。
脸就开始烧起来,真诚和道德在脑中疯狂打架。
想起自己在国师榻上扭动如蛆,他就想晕死过去。
他当时只觉得整个人差点自燃起来,哪里还知道自己在哪里有谁盯着,衣物都褪去了大半。
更难写的是……那药怎么和媚|药似的,他当时差点当着国师的面自|慰!
回忆至此,游邵绝望地闭上眼睛。
救命,这是能写出来的吗?
紧咬着嘴唇,终是没落下那笔,只写到:药力渐盛,十分燥热,精神松懈,难以自持。
写完又觉得不好,万一国师本就添了壮阳的药物,自己不写岂不是很假,一眼就被认定是敷衍。
不好不好。
求药,一定要真诚!
他决定暂时搁置自己的道德,做一名专业冷静的试药工作者。
于是一字一顿、极其克制添上:药力鼎盛时,躯体燥热难耐,伴有强烈的情欲涌动,难以克制,有自解冲动……但尚且能压制。
最后几字是他仅剩的体面,虽然看起来欲盖弥彰。
把笔搁下,不敢再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