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颔首:“你记得就好。”
殿外远处传来三更更鼓轻响,夜色已至深宵。
国师起身,抬手拢紧玄色朝服束带,方才研墨写字时那一点浅淡温意尽数敛去,周身重回往日清冷疏离。
眉宇间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倦色:“我当回太庙理事,你去歇息。”
游邵连忙紧随起身,一路送至殿外阶下。
沿路落地宫灯微光摇曳,篮中晚香玉在夜半开得愈盛,暗香随夜风漫卷。
他想到国师今夜还要赶回太庙,接着和那帮老狐狸周旋。
不免对自己前途寄托者忧心,多嘴叮嘱:“公爷日日操劳朝事与国丧重务,万望珍重自身。”
国师脚步微顿,回头望他一眼,字句简洁:“你居府中,安分自持。”
游邵没想到自己好心关心反而被教训,心里生气面上却不敢露。
立刻摆出温顺模样,应声作答:“晚生知晓,闭门读书,绝不四处惹事。”
国师未再多言,转身登辇,玄色身影阔步消融在满路素白晚香玉与朦胧灯影里。
游邵独自立在长灯下,指尖紧紧攥住怀中卷好的字纸,拒绝了步辇的邀请,缓步折返自己院落。
既然答应了要去赴宴,肯定不能脑袋空空的去。
凭借他稀薄的电视剧经验,这类权贵雅聚,多半少不了吟诗作赋、品论书画的环节。
吟诗他只能做个文抄公,还不一定能背全了……
写毛笔字那更是不行,狗爬一般的字迹,只能在纸上留下几条黑色毛毛虫,一下笔这新科状元的英名就全毁了。
画画,也不行,他只能做出一副小鸡啄米图。
眉间愁丝再起,他现在紧急加练,多背几首夏天宴会主题诗文,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是什么阻挡了我平步青云,是学识
第21章
晨光熹微, 游邵在榻上翻了个身,绾好长发,披好一层薄衫, 踏着木屐。
急急唤来素馨去叫采买管事, 要其去买几本不同版本的楚辞来, 务必要收录详细, 没有勘误的版本。
昨夜太晚, 没搞明白意思抓心挠肝地睡下了, 今日他势必要搞清楚《楚辞·九叹》是什么诗词。
不多时外出采买的仆役折返,带回几套精致线装书籍盛在案上。
游邵火速展开量子速读,终于在末尾找到了《楚辞·九叹》。
摊开在案桌上仔细阅读,查了几个时辰的字典, 总算认清了所有字,却实在没找到濯涟二字。
哀叹一声, 领导太有文化了,完全跟不上思路怎么办?
楚辞深奥, 通篇全读, 基本靠对文言文的灵性感应, 总算懂了九叹类似编者夹带私货写下的后记。
比起原版委婉指桑骂槐, 这位编辑可以说是直白控诉君主亲小人,远贤臣。
同时抒发自己怀才不遇, 忧国忧民之心。
游邵不自觉就做起阅读理解, 垂足叹息, 古来贤者多寂寞。
但是很快额头一滴冷汗落下, 自己不是传统小人来的吗?
难道国师是借表字敲打自己要有所作为?不能只靠态度投诚。
想象自己一本正经介绍表字濯涟,旁人听了该是何种表情……
旋即心态又稳了,这表字是国师赐的, 又不是自己起的。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共轭贤臣,所有解释权都归国师所有。
游邵伸了个懒腰,美美展开字卷又欣赏了一番,好看,真好看。
虽只有两个字,但说不出的和谐,放在现代估计可以放进博物馆做当代书法展览。
墨迹已经彻底干了,木香浓郁,带着一种焦木的反黑色彩,游邵手指不自觉摸上左下角繁复的小篆,这难道是国师的表字?
仔细描摹到纸上,准备下午学习时顺便查阅一下。
午间用膳时分,素馨端着一盘冰镇杨梅缓步入内,轻声禀道:“公子,江南商队近日入城售卖新鲜果品,管事说这杨梅酸甜适口,奴婢取了些许冰了一晌午,现下吃口感最佳。”
游邵摆摆手,只吃了几筷子素菜素饭:“你们分去吃了,我吃也是浪费。”
他味觉失灵很久了,吃什么只能琢磨出苦味,还是不要糟践好东西。
素馨慌乱摇头:“公子这不合规矩。”
游邵挑眉笑道:“我何时骗过你,要你吃就吃去吧,我吃那玩意不如含块冰来的实在。”
素馨连忙谢过,仔细按照数量分给了院里的下人。
游邵再次坐在案桌上,准备开始今日的学习,突然想起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宴会不单单考察知识,更是封建世家礼仪规制的考察。
这荆国公府仲夏宴会来的都是世家大族,估计丢一个板砖能砸死几个有爵位的。
他一个无官无爵的,岂不是见人就得拜,说不定还得跪好几次?
游邵对这古代礼仪真是两眼一抹黑,面对国师他是说跪就跪,绝不腿硬,生怕惹恼了上司。
在宴席上断不能再如此,要是再爬来爬去的颜面都丢尽了。
于是面上顿时急出一层薄汗,这夏日本就燥热,穿得又多,更是心烦。
诗文好说可以作弊,礼仪却是纸验堂上得来终觉浅,不找人仔细教导肯定是要出岔子的。
正着急时,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 国师前不久给游府请了一位礼仪教习,他回府去蹭几节课岂不是很方便。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他现在不敢出府,要是能叫教习来府内授课就好了。
思来想去,西跨院临近的绣房是最优解,少有人往来走动,不算出府,安全又隐蔽,两全其美。
确定了位置,立马抄送会议人员。
他提笔给游文清托话,措辞斟酌再三,特意寻了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听闻云章锦铺收存各季宴客礼服,兄长特地借来场地,授课时可对照实物讲解,不必死啃纸面枯燥文字,对你二人课业大有裨益,劳你同教习商议,改至绣房授课。”
信送出去不过半日,游文清便遣小厮传回答复,教习已经应允,下次旬假时授课地点改到云章锦铺。
日期定在后天,游邵立马提笔写下自己所有的疑问,力求一次解答清楚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游邵早早起身梳洗完毕,就去沟通场地。
绣坊嬷嬷听他是为两个弟弟租借教学场地,立马将二层的一间包厢匀了出来。
“绣坊二楼设着专供贵客裁衣的包厢,四下僻静无人往来,私密性极佳,用作授课小聚再合适不过。”
游邵点点头,跟着嬷嬷脚步到了二楼,绣坊自大门就分开男宾女宾,所以一路都是世家公子最喜欢的装潢,字画古瓷,一派儒雅。
推门入内,里面桌椅俱全,还有梨木屏风做换衣遮挡。
嬷嬷笑道:“游公子这般费心筹谋场地、借来衣料,身为兄长实在体贴周全,两位弟弟心里定然感念你的一番苦心。”
游邵心虚地笑笑:“嬷嬷这边可有闲置的样衣?明日授课,想借过来实物对照讲解。”
嬷嬷躬身应答:“自然是有的,公子且去休息,奴婢准备妥当再唤公子来检查。”
游邵自然不会一走了之,本就是自己打扰绣坊工作,躬身客客气气将绣坊嬷嬷送至门外,温声道:“余下杂事我自行打理便可,这两日叨扰嬷嬷了。”
他从院里带来两名负责洒扫绣房的丫鬟,重新打扫了一遍包厢。
搬了几张凳子,再细细拿着抹布将桌椅擦了一遍,生怕怠慢了刻板的礼仪教习。
打扫完时细细的薄汗沾湿了鬓角,于是靠着窗边的凳子边稍微歇息。
恰在这时,素馨轻叩房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碟蜜渍鲜果,又细心摆好青瓷茶水,柔声劝道:“小人知晓公子凡事爱亲力亲为,只是也千万留心保重身子。”
游邵用衣袖擦了擦汗,笑道:“正是身子好了才多锻炼锻炼。”
也是饿了,拿了一块蜜渍杏干放进嘴中,含糊不清地说:“素馨,明日也备份茶果,不要怠慢了请来的教习。”
素馨恭敬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