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嚼着杏干觉得腮帮子有些痛,抿了一口茶冲淡了口腔里的黏味,窗外日头正好,他便挑窗远眺。
却看见公府门口徘徊着几位穿着洁白素衣的人影,身姿高挑纤瘦,定睛细看,居然全是男子。
游邵疑惑问道:“这附近可是死了什么人?”
半天得不到人回话,转头一看,素馨和两个小丫鬟定定立在原地不敢言语,俱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顿时反思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旋即想起这几日正是国丧,立马恍然大悟道,这几人是在附近挑衅的皇帝党,不敢直言抗议,只能穿着素衣彰显态度。
丫鬟们自然是不能妄议朝政的,所以害怕。
这一串推导下来,游邵立马打哈哈笑道:“看我这记性,都忘了这几日是国丧,你们先回院里吧,我休息片刻随后就来。”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松了口气,立马谢礼退了出去。
素馨手中提着食盒,神色略显局促不自在,稍顿片刻才柔声开口:“明日小人一早备些精致点心送来,公子只管放宽心。”
游邵点点头,在窗边又看了片刻,总觉得那几人似是饿久了,走路虚浮,弱不禁风,飘来飘去游魂似的,随时要晕倒一般。
感觉有必要和门房管事打个招呼,别晕在公府门口,坏了国师名声。
于是唤来小厮去传话:给门口那几人塞点吃食打发了。
小厮立马飞奔去办事,不多时,只见公府侧门打开,管事提着几兜吃食走出来。
那几人见管事来,立马鸟惊一般窜到其他街道,速度堪比运动健将,其中一人提着裙摆,露出下方肌肉虬结的小腿,两腿跑出来幻影,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游邵顿时愕然,这是专职演员?专门来府前闹事?
一时琢磨不出这几人用意,最后只品味出自己最近还是不要出府,外面形势十分凶险。
兴致恹恹回了院子,找出几首古诗背了,早早就睡下。
一夜睡得浅,天光微亮时游邵便醒了。
他懒得繁复装扮,只拣了一身浅灰素面直裰,料子柔软透气,领口袖口无半点绣纹,素净低调。
长发简单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只随手揣好薄纸炭笔,简单梳洗完毕便动身往绣坊去。
推门入二楼包厢,屋内早已收拾齐整。
长案居中铺开,左右均匀分置三套成套笔墨,砚台、竹笔、宣纸摆放得整整齐齐。
素馨一早便送来好几碟蜜渍鲜果,错落摆在侧边矮案上,瓷碟素净,甜香淡淡漫开。
游邵莫名就想到了现代的会议甜品台,放以前,他必然是要吃回本的。
借来的各式礼服被杂役一一悬挂在侧边整排木架上,从寒门布衣素衫、文人罗衫到勋贵织锦锦缎依次排开,面料、纹样、配色分得清清楚楚,方便授课时对照。
所有物件安置妥当,游邵选了临窗视野开阔的席位落座,袖中藏好薄纸与一截炭笔,拿出十二分的专注,垂眸静静等候人来。
不多时,廊间由远及近传来三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片刻后房门轻响,三人依次走入。
领头的老教习须发尽白,脊背绷得如枯木般笔直,攥着一卷泛黄厚重的礼制文稿。
一进门,他先抬眼望见窗边的游邵,当即上前拱手深揖,礼数丝毫不差:“游公子早。”
紧随其后的游文清年方十五,一身月白软绸儒衫,身形清瘦挺拔,眉目温润柔和。
进门后微微垂首,规规矩矩朝游邵躬身一礼,声线轻柔:“兄长安。”
落在最后的正是游穆清,一双瞳子里裹着化不开的郁气。一身窄袖玄色直裰衬得肩背紧绷,周身寒气几乎藏不住。
他脚步拖沓,进门只淡淡扫了游邵一眼,敷衍颔首,一声招呼也不肯出口,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
游邵心中呵呵一笑,孩子,你还是被打少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这劳什子宴会实在太费心神。
第22章
游邵起身拱手回礼, 语气谦和:“今日劳烦先生移步此处授课,费心了。”
礼仪教习微微颔首,走到案前站定, 开始今日授课。
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礼仪从不是摆好看姿态, 内里藏着尊卑次序, 处世藏拙之道, 京中世家往来交际, 全凭分寸二字立身, 差一分,便是失仪。”
两位学生规规矩矩站定在案桌前,躬身回答:“学生知晓了。”
教习目光扫过满架样衣,缓缓开口:“今日托游公子的福, 能备齐各式宴礼服制以供观摩。老朽便先从正式筵席的称谓、揖礼次序讲起,稍后再细看架上衣物, 实物对照,才好牢记于心。”
说罢落座在椅子上, 打开教案, 细细讲解起来。
两位学生也端坐在案前, 拿起手边毛笔记课。
只是游穆清眼神不时到处乱撇, 心思全然不在学习中。
手下的笔墨滴滴答答洇脏了宣纸,也不在意。
——
游邵斜倚椅上, 手边清茶飘着淡淡烟气。
他端着一副早就懂了, 纯粹来凑个热闹的闲适神色, 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时不时慈祥地扫视过两位胞弟, 一脸长兄如母的好大哥形象。
实际脑子已经彻底和外界隔绝起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去理解那古朽语言。
礼仪教习先开讲称谓礼制,目光直直落在两位学生身上:“京中筵席称谓自有定规, 宗室、三公、侯伯、在朝朝臣、世家平辈、晚辈,私下小聚与正式大宴叫法各有区分,不可混淆。若是偶遇不清楚对方品阶,不必强行攀称,以‘大人’二字模糊相称,最是稳妥不出错。”
游邵端起茶杯,轻轻点头,不错,就这样定了,见到人都叫大人。
谈及攀附的忌讳,教习语调骤然沉厉,眉头紧紧拧作一团,目光威严地扫过身侧两名少年,沉声告诫:“你二人如今尚无功名在身,往后外出赴宴应酬,切不可随口称朝中重臣世伯、世叔。”
这话听得游邵背都一紧,茶碗里的水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老师就是老师,在哪里都有压迫感。
教习又讲:“自身无爵无禄却刻意攀附权贵长辈,轻了要落个投机钻营的名声,重了更是有碍日后前程。君子立身最忌流言缠身,这话务必牢牢记在心里。”
游穆清提笔的手顿住,脸上立马燃起一抹恼怒的羞红。
无功无爵却刻意攀附权贵……
这词换一个说法,外头说的可比这难听十倍!
握笔的指节泛白,喉头堵着一句话,几次顶到牙关又被他咬回去,胸膛剧烈起伏。
游文清看着二哥一脸怒意,用手轻拍了一下一下手背,示意他冷静些。
深怕他在教习面前闹起来。
游邵却是毫无知觉自己弟弟的情绪,只是浅饮茶水,姿态颇为惬意。
有统一的称呼,那就好办了。
天马行空的思想惯性地神游起来。
啊,这蓝天正蓝,啊,那云朵动得真快,不知今晚会不会刮风……
手也摸上了蜜饯,放进嘴里嚼。
别说真别说,虽然味觉早已失灵,在课堂上吃东西也让他品味出一丝甜蜜。
于是眉眼也带了丝丝不自觉的喜色。
这落在游穆清眼里,越显得没脸没皮,不知廉耻。
哥哥怎能如此心安理得……怎么能!
于是那张朗眉星目的脸怒得更红了。
脑中全是外面人的流言蜚语,再也静不下心。
教习又续着讲了几段筵席称谓的区分规矩,余光瞥见穆清眼神飘散,分明心思半点没落在课业上。
当即沉声开口当场抽查:“穆清,方才老朽所言,世家子弟遇见无交情的当朝一品,该如何相称,又该行何等礼数?细细说来。”
游邵见教习课堂提问,也惯性身子一抖,竖起耳朵细细听。
正好能学一点是一点。
游穆清骤然被点到名字,眼神慌乱躲闪,他分明没学进心里,自然也不知道答案。
迟疑半晌才含糊开口:“应…… 应当拱手行礼,称呼一声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