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少年天子踏阶而入, 一身赭黄常服规整端正,腰间玉带雕琢精致。
面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轮廓,眉眼间却已褪去了仓皇。
一双眉骨锋利, 峰峦般敛着生人勿近的威仪, 淡淡一眼扫过殿内, 不必开口, 那与生俱来的天家气度便漫开。
竟真有了几分君临天下的架势。
游邵躲在国师身后, 偷偷看了一眼, 果然红气养人,完全不见那日在天坛哭得涕泪横流的模样。
新帝目光缓缓扫过满堂伏跪的群臣,并未急着落座,反而越过众人, 径直望向立身的国师,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音色清亮温润:“先生也在。”
先生?游邵有些吃惊,没想到国师还有这重身份。
国师颔首, 拱手, 宽袖垂落两侧行礼:“臣, 参见陛下。”
“众卿平身。”淡淡抬手, 语气平和。
众人依序起身,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在殿内响成一片, 随即又归于安静。
游邵跟着直起身, 却觉得一道目光沉甸甸压在自己后颈上。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果然还是那个仇恨值拉满的倒霉蛋。
新帝落座抬手, 乐师们重新奏起丝竹, 宫人鱼贯而入,将桌上餐具全换成御用的器物,再将冰镇的瓜果捧上全部席案。
宦臣侍立一旁, 在杯盏中倒满酒液。
新帝执起玉杯,杯身映着渐暗的夕阳,语气温和:“先帝御宇多年,方得今日朝野安定。朕初承大统,前路诸事,还需诸位爱卿同心辅弼。今日不谈公务,只叙君臣之谊,众卿尽可尽兴。”
一饮而尽,满座应和。
宴席主人荆国公扶案缓缓起身,垂袖躬身,举盏遥对新帝:“陛下圣言昭昭,实乃天下之福。先帝宵衣旰食,奠定四海安宁。陛下天性仁明,初登大宝便体恤臣僚,抛开朝堂拘束共叙君臣情分,古来明君亦难及此。臣谨奉此酒,恭祝圣躬长乐,国祚绵长!”
言毕一饮而尽,躬身归坐。
次席礼部尚书紧随起身,拱手遥拜:“国公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宽仁待下,胸襟温润,有守成之贤、开新之量,臣等自当竭股肱之力,辅佐陛下安邦理民!臣敬陛下一杯!”
而后依桌席品级高低,一人起、一人落,依次起身各表忠心。
最后荆国公带头做结尾,满殿文武齐齐举杯遥敬新帝。
游邵有样学样,跟着举杯,虽然里面只有茶水。
以前他可以安安心心做一个领导夹菜他转桌的下属,毕竟他底薪两千全靠提成。
可现在新皇帝一个不顺心,就要砍死他。
他们之间,可是夹杂着血海深仇……
新帝又讲了几句场面话,宴席才重启。
几轮祝酒,大臣们喝得满脸通红,宴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低语与笑声重新漫开,混着丝竹声、杯盏轻碰声,暖融融地漾开一片。
殿外暑气渐渐被夜风压下去几分,倒添了几分凉爽。
游邵端着茶杯,里面的茶水早就从碧黄转为沉褐色。
自从小皇帝进来,他就一口喝不下吃不下。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正盘算着这顿饭能不能安稳吃完。
新帝忽然来了兴致,抬手止住丝竹,提议即兴赋诗,为席间添几分雅趣。
游邵端着酒杯,指尖发凉,心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果然,下一刻,新帝含笑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精准落在他身上:“先帝在时,常与朕提及,说游府公子皆是年少有才、才学斐然,诗文风骨绝佳,堪称少年翘楚。”
话音落地,席间氛围骤然一静,所有闲谈笑语尽数停歇。
满堂流转的目光瞬间尽数汇聚而来,牢牢锁在游邵一人身上。
游邵觉得自己牙很痒,特别想撕碎什么。
新帝唇角笑意更深,语气从容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帝王威压:“今日宴上宾朋满座、氛围正好,游公子,你且即兴吟诗一首,让朕与满朝爱卿,好好见识见识你的斐然才情。”
所有目光灼灼钉在游邵身上,全是看笑话的神情。
游邵心底哀叹一声,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局促。
他徐徐垂眸,拱手躬身。
小腿有些发软。
姿态恭谨有度:“微臣遵旨。”
新帝看向国师,语气随意:“先生慧眼识文,不如替游卿命个题。”
国师执盏未饮,指尖搭在杯沿,垂眼看着自己手里那盏茶。
茶汤浮沉,热气袅袅升起,在他清冷的眉眼间绕了一圈。
他没多想,随口道:“自古宴间设茗,以佐清谈,独存温润含蓄之致。陛下叙今日君臣私谊,不谈朝堂政务,正配一盏清茶。”
抬眼凝向上位:“便以‘茶’为题,陛下认为如何?”
游邵差点没绷住笑了。
这和期末考试老师提前划了重点有什么区别!
新帝执杯浅笑,看不出情绪:“先生见解风雅,取题别具一格,游卿便以‘茶’为题,作诗一首。”
游邵心里有了底气,但是戏还是得演全了。
向前一小步,端着一杯清茶,故作沉吟低头凝视。
半晌才缓缓开口,字句清润,不疾不徐:“清茗涤烦祛燥,能安方寸之心,微臣就以茶香抚平心绪为引,作一首抛砖引玉的拙诗。”
接着晃荡着脑袋装作思考,一字一词诵出:
“石炉初热试新茶,银盏生香出溪川”
“碧泉涌涌凝晓露,青烟袅袅锁松峦”
“一瓯饮罢观底月,半盏斟来映方圆”
“悟言此中有真意,心荡尘寰亦无澜”
等念完,立马恭敬请示:“微臣献丑,请陛下指点。”
还顺势偷偷看了一眼国师,这改后的诗句国师还没听过,不知道是否满意。
两人眼波相触之时,却看见国师眼睛清明,唇角弧度似乎都上升了一分。
游邵紧张的心绪顿时消散了。
只要国师喜欢就行了!
新帝指尖漫不经心叩击案几,却没点评:“游卿以往风格鞭辟入里,怎么进了国师府,反倒生出了几分闲情逸致,作诗高雅起来。”
游邵很难绷住,面露苦涩笑容。
果然,不喜欢你的人总能找出理由。
就差直接说他是软骨头,躲在国师府做缩头乌龟。
斟酌着简短回答:“好诗天赐,微臣也是触景生情。”
偶尔就是想换换风格,别管我!
新帝微微倾身,视线沉沉落定在游邵面上:“游卿通篇章法妥帖,字句圆融无一处破绽,这般从容,倒不似席间临时偶得。”
游邵腹诽:你有直接证据吗?
新帝手中玉杯不轻不重地置下:“是海定公平日点化深厚,功底天成,抑或是…… 早有心预作,专待今日呈献?”
这小皇帝以为在玩狼人杀啊,死咬他一个人还要拉国师下水。
游邵内心抓狂,面上却分毫不显惶急,仍然一副清俊读书人的模样。
垂眸躬身,音色清稳无波:“陛下明鉴。臣常年侍海定公左右,于寻常风物时时留心,所思所感皆藏于胸。今日见座间清茗、满堂和景,触境生发,皆是平日积淀,并非预先构文。”
新帝眉间暗波闪动,旁边的宦臣也和狐狸似的眯着眼睛,掩藏不住的杀心。
游邵不知道对方还憋着什么怀屁,不敢放松。
硝烟暗起,其他人都憋着一口气原地看戏。
树林之间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吟诗怎么能不叫我。”
笑意盈盈地话音自席间偏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锦绣诰命朝服的女子款款从后院走来。
游邵没想到居然有人主动给自己解围,心中吊着的气总算是缓了一口。
偷偷望向身后。
女子发髻规整,珠翠点缀得华贵端庄,眉眼温婉得体,举手投足皆是世家主母的从容气度。
微微福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臣妇旁听片刻,只觉游公子此诗风骨卓然,少年意气,坦荡开阔,实在惊艳,臣妇听得心有所感,斗胆请陛下恩准,即兴赋诗一首,以助宴席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