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叩案的指尖骤然一顿,唇角的温润笑意不变,眼底的暖意却淡了几分:“原来是荆国公夫人,早听闻夫人诗才斐然多年,可今日不过是宴会小聚。你这诗痴来席前凑什么热闹。”
这话虽是带着几分玩笑意味,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那位诰命夫人脸上笑意却丝毫不减:“早听游公子诗名在外,我这好诗如痴的人怎么能忍住不凑热闹,而且游公子刚才传诵佳句,若无人作对,岂不是太无趣。”
新帝哈哈朗声大笑:“都说你痴迷诗赋,今日一见才算信服。朕现下便拟一题,倒要看看夫人笔下功底究竟如何。”
游邵虽不知道荆国公夫人为什么来,但是看那笑里藏刀的小皇帝。
呵呵了一声,他装从容就这样,笑得太刻意了吧。
新帝沉沉眸光落在诰命夫人身上:“戍边将士久历风霜,转瞬便可班师还朝,你便赋诗一首,代朕抚慰万里征人。”
戍边大军悉数调回京畿的消息一经传出,瞬间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原本松弛落座的文武百官纷纷敛了笑意,有人下意识正坐躬身,有人低声与身旁同僚耳语,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戍边军队现在归京,难道京城要有什么大变动了。
游邵眉毛也跳了一下,啥意思,这小皇帝要给国师上压力?
你们父子真是一脉相承的藏不住事。
满堂人心惶惶、暗流涌动,唯独主位上的新帝浑然不受分毫影响。
只抬手浅酌杯中清酒,动作从容舒缓,姿态好整以暇。
无人敢直视龙颜,纷纷将隐晦、试探的目光齐齐投向身侧端坐的国师。
国师自始至终安然端坐,身姿挺拔沉静,神色淡然无波,眉眼间无半分起伏,全然不受周遭骚动惊扰。
他垂眸敛神,指尖轻缓拂去案上散落的细碎花瓣,动作轻柔闲适,俨然一副置身棋局之外的模样。
荆国公主动站起压下众人非议,语气恭敬又恳切:“臣竟未曾听闻边军即将班师,想来定是薛将军领兵入朝,专程恭贺陛下登极。陛下仁德布于四海,远戍将士心中感念圣恩,才急急归来拜谒明君,实乃社稷之幸。”
新帝神情玩味,手中把玩着精致玉盏:“荆国公你急什么,夫人还没作诗呢。”
荆国公被噎了一下,面容却不变,只是看向自己的夫人,目光沉沉。
游邵看着老夫少妻组合,也琢磨出一种同床异梦的意味。
八卦之魂在燃烧。
荆国公夫人仍是四平八稳的笑脸:“臣妇不懂这朝堂之事,若是作诗作得浅薄,怕是要贻笑大方。”
新帝唇角噙笑:“夫人且作,若有人非议,朕一定不放过。”
一语话毕,席间无人再敢攀谈边军回朝之事,人人自危,生怕被当作出头鸟,杀鸡儆猴了。
贵妇却丝毫不受影响,沉吟到:“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
“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一诗作罢。
新帝目光转向一旁的荆国公,语气听不出深浅:“国公,夫人这一句,你倒评评如何?”
荆国公抚须,顿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拙作献丑,倒是叫陛下见笑了。”
新帝抚掌而笑:“荆国公何须自谦!令夫人虽为女子,眼界胸襟远超一众男儿,心怀丘壑落笔不凡,这般痴爱诗文的风骨,的确担得起诗痴之名。”
游邵一听这话,差点骂了一句我靠,怎么又在内涵他。
今天是放不过他了。
“荆国公夫人诗才卓然,见识远胜诸多须眉,朕心甚赏。寻常赏赐反倒落俗,你心中若有想要之物,但凡合乎规矩,只管直言,朕尽力成全。”
诰命夫人仍是那副得体笑意,转而看向游邵,躬身行礼,语气恳切:
“臣妇却有一求,今日后院命妇、宗室女眷齐聚,久闻游公子盛名,恳请陛下成人之美,容臣妇引游公子移步后院参席作诗,也算今日雅宴一桩佳话。"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又是朝他来的。
刚才是被架在火上烤,现在又成了香饽饽?
高位之上,新帝唇角笑意愈发温润,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冷光。
他慢悠悠抬眼,既不应允,也不回绝,只将话头轻轻一转,从容甩了出去。
“原来夫人这般赏识游卿。”新帝声线清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藏刀,“只是朕瞧着,游卿向来是海定公座下心腹弟子,归海定公管束。这人,朕可做不得主。”
他抬眸侧首,目光落向身侧静坐的国师,淡淡开口:“今日能否借与夫人一用,便看海定公愿不愿放人了。”
话音落,满堂目光顷刻尽数钉在国师身上。
国师放下茶盏,瓷器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抬眼,先对上新帝试探的视线,从容不惊,随即缓缓下移,落在旁边站得笔直的游邵身上。
眼神很淡,看不出情绪,唯独深处藏着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纵容。
游邵紧张的眸子撞进那道淡然的视线之中。
他刚在大脑一直在想这个荆国公夫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自己是不是去了就脏了名声。
但现在一看,国师好像在问他的意见?
好像在说,一切选择他都能替自己善后。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好的领导是员工的底气这章荆国公夫人诗句引用自唐代薛涛古诗:《筹边楼》“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第31章
沿着园中小径移步换景, 一路穿花度柳。
繁花垂枝轻拂衣袂,岸畔柔柳曳着青烟般的丝绦,前庭那股子拘谨肃穆的气息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游邵跟在引路侍女身后, 只觉脚下石径愈发曲折, 两侧竹影婆娑, 晚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 越走越觉清凉。
荆国公夫人走在前头, 步履款款, 并未回头:“没想到游公子竟肯赏脸,愿意随我移步后院私宴。”
游邵其实也不知该不该跟来,但是皇帝对他虎视眈眈,老是与他作对。
索性就点头答应了。
轻声回应:“夫人才思精妙, 能得与您吟诗作对,是晚生之幸。晚生素来心性坦荡光明, 最喜同志趣相投之人相交,自是乐意随夫人前往。”
意思是夸你光明磊落就不要再阴我了哈。
他今天真的很心累。
荆国公夫人听了这话, 淡笑不语。
游邵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
远远地, 一阵笑声先于人影传来, 清脆软糯, 间或夹杂着环佩叮当,和前庭那种压得死死的、连呼吸都要掐着分寸的沉闷全然不同。
游邵脚步微顿, 这地方听着比前庭热闹……
转过一道月洞门,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依水而建的水榭庭院, 雕栏画栋,飞檐挑角,四面支着湘妃竹帘, 帘后隐约可见灯火摇曳。
庭中一池碧水,倒映着满树灯笼的暖光,水面上漂着几盏莲花灯,随波轻轻晃动。
而水榭之中,围坐着不下二十位命妇贵女,个个衣饰华贵,钗环耀目,谈笑声起起伏伏,比起前庭那种如坐针毡的死寂,简直是两个世界。
游邵刚一踏入院门,满室笑语骤然一顿。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那些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仿佛他是什么待价而沽的物件。
游邵瞬间僵在原地,只觉得后颈一凉,这完全不遮掩的围观架势,比刚才满朝文武的注视还叫他心里发毛。
一位穿着石榴红对襟褙子、鬓边斜插着赤金步摇的夫人率先笑出了声,扬声道:“哟,蕴娘竟真把游公子请来了!”
旁边一位梳着堕马髻、通身宝蓝缎面的夫人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可不是嘛,蕴娘想做的事,几时有做不成的?”
满席又是一阵轻笑,此起彼伏。
游邵被这满室的脂粉香气熏得有些发晕,鼻尖萦绕着甜腻的兰麝气息,一重叠着一重,尤其是那烛火映照下的满目珠翠流转的光晕,晃得他险些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