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礼部侍郎的画像上一身月白官服,眉眼清俊,看着倒还是那副目下无人的模样,可游邵这会儿却完全无心细看。
我去,这哥们浓眉大眼的,居然也想学他共侍二主吗?
他勉强定了定神,压下满心翻涌的荒谬感,拱手躬身,斟酌着措辞:“夫人厚爱,只是此事晚生实在难以擅自定夺,容晚生归府之后禀明公爷,一切还需公爷亲自斟酌为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是他靠刷短视频学来的职场厚黑学——凡是拿不准的事,一律推给上司。
荆国公夫人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不肯轻易放过:“游公子说的是,只是这么多张画像看下来,游公子心里总该有几个中意的吧?不如指几个出来,也叫我们心里有个数。”
这是摆明了他不给个结果今天就别想走。
进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胡乱指了几张画像出来。
被指到的那几位夫人顿时喜笑颜开,交头接耳,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而周遭其余几位夫人望向他的眼神,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隐隐透着点冷意。
不是,你们是不是有病啊。
游邵在心里咆哮。
他自己在国师府都顾腚不顾头的,哪有帮别人走后门的本事。
再这么下去,他怕是要把满座命妇都得罪个遍。
心念电转,游邵连忙站起身来,面色微窘,声音里透着几分虚弱的窘迫:“劳夫人海涵,晚生方才饮了太多茶水,一时内急,容晚生……先失陪片刻。”
荆国公夫人也不着急,笑吟吟地摆手应了,只吩咐身旁的丫鬟:“且把方才游公子指过的那几张画像取下来,仔细包好,一会儿交与游公子带回去。”
游邵听着这话,脚步都虚浮了几分,自己和国师同乘一辆马车,拿着东西回去那不是明摆着要国师知晓他偷偷越权吗。
跟着提灯的丫鬟,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退出了水榭。
茅房设得偏僻,月上中天,照在树上,投下浓重的黑影。
荆国公府占地庞大,这些路上,竟是一盏灯也未挂。
差评,完全没有国师府诗情画意!
游邵手指死死攥着怀里那枚温润的玉佩,给自己打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小径上。
这地方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一路仔细记忆着回去的路线,生怕在这处处透着诡谲的深宅大院里走丢了。
到了茅房,丫鬟恭敬站在旁边:“公子请去,小人在旁候着。”
游邵却没有立刻进去,心里存着几分戒备——这般偏僻之地,若是有心人设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打量一番,感觉周围没有其他人,才进了里面。
他也不是真的来上厕所,只是纯粹耗时间,能拖一时是一时,最好回去宴席已经结束了。
让他不要再头脑风暴了。
约莫捱了一刻钟的功夫,游邵这才慢慢转身准备回去。
一出来,却发现方才随行伺候的丫鬟不知何时竟已不见了踪影。
游邵:……我就知道!
看来荆国公夫人不满意他刚才的工作,要给他下马威。
好在他不是个路痴,早记好了回去的路线。
摸着怀里的玉佩,一遍遍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会有人这么大胆,敢在荆国公府里对他下手吧?
国师还在前庭候着呢。
可这般想着,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虚,一路行至一处叠石假山与静水相依的所在,望着那月色下影影绰绰的水光假山,游邵心里发毛。
他不怕鬼,只怕有杀手在埋伏自己。
越像小腿越发软,于是朝假山比中指试探:呵呵,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坚强。
莫欺少年穷、莫欺青年穷!
等平步青云之时,他要雇十几个保镖陪他走夜路。
轻咳几声,确定没被吓到失声。
在路边提着裙摆随时准备尖叫跑路,等了半天,没人冲出来。
刚松了口气,四下静谧无声的夜色中,忽然传来一声凌空作响的巴掌声。
清脆、响亮,紧接着是一道压得极低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可知今日送去的那幅画像,是给谁看的?!”
游邵脚步骤然一顿。
他本不想听墙角,可那女声后面分明提到了什么“祭祀”“出了岔子”“被贬”之类的字眼,隐隐约约飘进耳朵里。
还有一句厉声呵斥——若再寻不到出路,是不是要把满门都拖累进去?
游邵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借着连廊门洞的竹帘缝隙偷偷望了过去。
里面是一处僻静简陋的院子。
月色清冷透彻,正好照在那院中两道身影上。
游邵瞳孔骤然一缩。
那道略显狼狈、垂着头站在原地的身影,竟正是刚刚在画像上看见过的礼部侍郎!
而他对面,站着一位装扮素净、气度却极为强势的中年妇人。
周身满地散落着撕碎的沾墨纸屑,在月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那妇人语气森然,字字诛心:“你可知今日送去的画像,都是朝中命官家的公子?若非温夫人是我表姐,哪里轮得到你被选进那册子里!如今你倒好,竟敢将好端端的画像撕了个粉碎!”
裴景垂着头,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脸上写满了屈辱与不甘,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可您怎能……怎能叫我去委身……”
话未说完,又是一记凌厉的巴掌,狠狠打断了他的话头。
那妇人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那又如何?温夫人家世煊赫,还不是照样要伏低做小,去伺候那半百的老头?这世道,从来只讲权势二字,谈什么对错。那幅画像,我早差人送出去了,你便是撕得再碎,也是无用。”
裴景猛地抬起头,眼角泪光在月色下闪着微光,却生生没让那泪落下来,死死咬着牙关。
“母亲,您怎么能……怎么能如此折煞我!”
那位夫人冷哼一声:“养你这么大,却只学了满身腐朽,真是顽固不化。”
说罢转身走进那暗僻堂屋。
裴景握紧拳头,恨恨地发誓:“我裴景自幼饱读儒道典籍,心中只守人间正道、圣贤纲常。若要我折节屈身侍奉奸佞宵小,倒不如横刀自刎,反倒落个一身清净!”
妇人似乎被他那番言论刺激得气血翻涌,捂住胸口,一下子倒在门边。
裴景发出一声惊呼,连忙扑过去查看,声音带了哭腔,低声呼唤母亲母亲。
游邵站在竹帘之后,整个人都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才发觉后背的汗珠濡湿衣衫,吹得身子止不住发颤。
脚步微动,终究还是停住了,他的身份不适合在这里露面。
不是哥们,当初那般硬气敢和国师直接叫嚣,还当你后台多硬。
都是身后空无一人的孤勇者,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直到看着那妇人睁开眼睛,被送进屋内,一盏烛灯在黑暗中幽幽燃起。
游邵这才压着心头翻涌的种种滋味,悄无声息地退开了脚步。
一路沉默着往那设宴的院子走去。
今日荆国公夫人帮自己解围,转手就要他开权限给其他人走后门,裴景住在这里,又付了什么代价……
同样孤儿寡母,家里还穷得叮当响,现在还寄人篱下。
游邵居然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可惜裴景选错了领导。
新帝登基没多久就容不下他,恐怕也不单是嫌他碍眼那么简单。
刚才虽然没听真切,但大致也推算出他背了祭祀事故的黑锅。
手中的玉被汗浸得有些冰凉,一路走着,远远地,前方灯火渐亮,如温暖的孤舟。
游邵抬眼望去,只见庭院檐下,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灯笼光晕之中,广袖垂落,身姿如松,正是国师。
淡漠的目光撞进,因满室烛火多了摇曳不定的温润。
是在等他?
游邵心念微动,那点因方才那出戏而生出的沉重与惶然,忽而被一种说不清的安心冲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