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脸色一僵,声音都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懊恼:“方才在马车上,也不知道会不会……熏着公爷了。”
素馨掩唇轻笑:“公子想多了,公爷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
游邵长长叹了口气,满脸都写着”不想再去”四个大字:
“往后真是打死我也不想再去那劳什子宴席了。乱糟糟的鸡同鸭讲,真叫人心累。”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以后不管是男是女,都不能小瞧了去,个个都是狠人。
素馨被他这番言论逗笑了,也不多劝,只说已备好了温泉浴汤,请他更衣沐浴。
游邵浑身酸软,脱了衣服,才想起国师的玉佩还在自己身上。
取下妥善放好,想着下次找个日子送回去。
草草洗漱一番,连头发都未及擦干,便一头栽进了软榻里,眼皮沉得再也撑不住,直接睡沉了。
素馨见状,忙唤了小丫鬟进来,仔细将他湿发一寸寸擦干,又替他掖好被角,放下重重帷帐,屋里点上安神静气的熏香,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游邵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四肢酸软得抬不起来。
昨日那般紧绷了一整天,此刻反倒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浑身都不对劲。
他心里一惊,立时警觉起来,忙不迭在心里盘点自己的症状——不会是着凉感冒了吧?
寻常人感冒,多睡两日便好了,可他这具身子骨,但凡是个头疼脑热,都得往大了想,谁知道会不会一发不可收拾。
正惴惴不安地琢磨着,帷帐被掀起,素馨端着水盆进来,见他这般脸色,讶异道:“公子怎的这时候还没歇过来?昨儿累得狠了,怎不多睡一会儿?”
游邵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醒了便睡不着了。”
顿了顿,又蔫蔫地补了一句:“我好像是着凉了,让府里大夫来瞧瞧吧。”
不多时,府医匆匆赶来,把脉验看一番,捋须道是昨日劳累过度又受了夜风,风寒入体,开了方子,又叮嘱要好生将养,煎药服下。
游邵叹息,自己这身子骨果然经不住折腾。
他都不知道昨晚背后冷汗湿了干了交替几轮。
准备早膳煎药的当口,素馨进来禀报,说是门房魏管事方才送来了几十份请帖。
游邵一听,有些发懵,怎么会有这么多。
“拿来我瞧瞧。”
素馨托着托盘呈上几十份精美请帖。
他接过最上头的一份,展开一看,那娟秀清雅的字迹映入眼帘,头顿时又大了几分。
竟是昨日水榭宴上某位夫人所书,说是家中新设了个小宴,盛情相邀,望游公子届时赏光云云。
游邵面无表情地又翻开第二份,第三份……
竟是一水的邀约,措辞婉转,来路各异,可字里行间的意思都大差不差。
甚至还有几份拜帖,说想隔日登门拜访。
想起昨晚席间的议论,游邵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说到底是看不起他,只想和国师攀上关系,在这里旁敲侧击。
将那叠帖子啪地一合,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坚定:“统统不去,全帮我回绝了!”
用罢早膳,喝了苦涩的汤药,游邵强撑着病体,仔细挑了一身的粉白莲色衣袍换上,又熏了淡淡的香,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
确认没带着昨日那股子味道。
这才提着那画筒,一步三晃地往正殿去了。
殿内冷气森森,一进门,游邵便觉得嗓子一阵发痒,没忍住咳了两声。
他忙定了定神,规规矩矩上前行礼:“晚生拜见公爷。”
国师正伏案翻阅一卷文书,闻声抬眼,见他这般病恹恹的模样,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手中书卷搁下:“身子怎么了?”
游邵老老实实回话:“昨日许是受了些风寒,今晨请了府医瞧过。”
国师略一颔首,抬手吩咐侍从:“撤了殿内的冰盆。”
又问:“药可喝了?”
游邵乖乖答:“喝了。”
没想到国师这么关心自己。
定了定神,这才想起正事,忙将怀里那只画筒双手呈了上去,让身侧侍卫转交给国师。
“公爷,昨日荆国公夫人拿出一册画像,说是想请晚生引荐几位公子入府中,与晚生共事。只是晚生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评判,更不知这几位底细如何,还是请公爷亲自定夺的好。”
国师接过画筒,取出里面的画像,垂眼一张张翻看。
游邵在旁边偷偷踮着脚望了一眼,看着国师一页一页翻过去:怎么……怎么是四张?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日只随手指了三个!
可恶!荆国公夫人竟还敢夹带私货!
真是气死他了!
国师的目光沉沉落在那几幅画像上,眉宇间那点惯常的清冷,此刻竟也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冷凝。
半晌,才淡淡开口:“为何选中这几位?”
游邵立马表忠心,诚恳说道:“回公爷,晚生当时太过疲乏,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是随手一指,实在没顾得上细看是谁家的公子。”
国师听罢,并未多言,只靠椅向下凝视,淡声又问:“那你可愿与这几位共事?”
游邵心头警铃大作。
他当然不愿意。
那可都是竞争对手,自己这点微末的家世出身,才学又差。
要是真进来了旁人,他的坏日子就要来了。
游邵防备心瞬间拉满,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可怜:“晚生实在不知这几位的心思秉性,怕混进来什么居心叵测之人。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也放软了几分:“公爷身边……晚生一人便已足够,晚生什么都会做,也愿做,不需要他人与晚生一起共事。”
话音落下,游邵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瞬间臊得脸颊愈发滚烫。
殿内一片静默,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意。
“既是不愿,又为何要将这几张画像呈上来?”
游邵一听这话,忙拱手作答,语气郑重:
“晚生是怕公爷误会晚生与荆国公夫人私下有什么交易,才特意呈上来说明清楚。”
又立马发誓:“晚生忠心可鉴,这辈子只效忠公爷一人,绝不受他人左右。”
国师微微挑眉,语调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探究:“哦?如何证明?”
游邵一咬牙,豁出去了般,声音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坦荡:
“晚生这条命,是公爷救的,晚生这病,也只有公爷的药能续。这条命本就是公爷的……若公爷信不过晚生,觉得晚生有二心,尽管处置便是,晚生绝无二话。”
这么好的领导,世间难有,他怎么可能放弃。
国师听罢,却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动容,反倒垂眸,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眼底那点深沉的暗色更浓了几分。
声音里添了些游邵从未听过的冷冽:“这天下之人,求药者几何,可忠于我之人,又几何?”
游邵一怔,竟有些听不懂这句话。
他脑海中突然想起刚来这地方,吃那颗药的时候。
丫鬟小桃看着“云湮醉”时那副痴迷的神情,以及被自己不经意点破时,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
难道……这世间之人,人人都有病?
人人都要求药?
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未及细想。
他已是反应奇快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旁人是旁人,纵是求药,想必法子也多得很,断不会似晚生这般,全系于公爷一人身上!”
见国师仍是不语,游邵眼角都滴下了眼泪,白皙的小脸可怜兮兮的望着国师,句句说得真切:“公爷是晚生的救命恩人,是晚生此生唯一侍奉的明主,旁人瞧着晚生,不过是看中晚生几分微末的利用价值,唯有公爷,是真心实意关照晚生、疼惜晚生的。晚生发毒誓绝不会背弃公爷半分!”
后悔,他真的后悔。
都怪自己昨日识人不清,带个炸弹回来,引发自己和领导之间的信任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