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死寂,只余他自己浅浅抽泣的呼吸声。
半晌,国师终于抬起放在扶手的左手,食指轻轻叩击案桌,声音低沉:“过来。”
游邵浑身一颤,站起来小腿肚都在打颤,想要靠近却又停下脚步。
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惑:“晚生……晚生染了风寒,恐过了病气给公爷。”
国师却只是静静望着他,那道目光沉沉压来,不容推拒。
游邵小碎步挪到了国师跟前。
国师指向侍立一旁的侍卫,又扬了扬下颌,示意那几张画像:“烧了。”
侍卫躬身应是,捧着那几张画像退了下去。
游邵心中暗喜,看来自己忠心得到了认可,暂时不会有人来和他共事了。
念及此,立马讨好问道:“公爷,可还有什么要晚生做的?”
国师随手从案边取来一方沉墨,递到他手边:“研墨。”
游邵望着那墨锭,他真不喜欢研墨,费时又费力,像是在磨他性子。
但是哪里有拒绝的选项。
只得乖乖挽起袖子,添水研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磨了起来。
国师则翻开手边几份公文,细细批阅。
游邵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着墨,一边偷眼去瞧那文书上的字句。
可那上头尽是些繁复的公文术语,任他如何费力去辨认,也只是一知半解,看得云里雾里。
只想着回去一定要再多认几个字,早日替国师分担工作。
殿内一时静谧,唯余墨锭摩擦砚台的沙沙轻响,与窗外几声鸟鸣相和。
正研着墨,殿外忽有侍从匆匆来报,声音压得又急又低:“启禀国师,陛下来信,说今日登门拜访,即刻便到。”
游邵手中的墨锭骤然一顿,这位小皇帝怎么追着他杀。
见他墨停了,国师侧首问道:“怎么不继续?”
游邵心里打起退堂鼓:“公爷,陛下驾临,晚生是不是该……该回避?”
国师却头也未抬,语气淡淡:“无妨。”
没法了,国师不让他走。
只能在心里给自己壮胆——这里是国师府,小皇帝杀心再重,也不能把他给就地处决吧。
约莫一刻钟功夫,殿外便传来一阵齐刷刷跪地行礼的声响,由远及近。
新帝一身月白便服踏步而入,今日难得未带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随从,身后不过一两名近侍跟着。
国师起身,撩袍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游邵也忙不迭跪伏在地,声音微弱:“臣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新帝目光淡淡扫过殿内,语声温和:“先生免礼,今日朕不过是得空前来讨教学问,便当作是从前一般,听先生讲书罢了。”
话音一顿,那道目光转而落在游邵身上,神色却是毫无半分意外,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语惊雷:
“今日……师母也在?”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小皇帝有阴阳眼,能看见鬼
第33章
游邵跪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狗皇帝在说什么?
他忍不住悄悄抬眼左顾右盼,殿内空空荡荡, 除了自己、国师、还有新帝身后那一两个近侍。
异性都没有一个, 哪来的师母?
侍从恭敬将椅子布置好, 将沏好的茶放置在桌上。
国师缓步走下台阶, 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陛下请坐。”
仿佛压根没听见“师母”二字似的。
游邵跪在原地,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公爷, 您倒是说句话啊!
国师安然落座,端起案边的茶盏,语气淡然:“陛下怎的得空来了这里?”
新帝姿态闲适落座,只状似随意地开口:“朕自登基以来, 多亏先生倾力相助,肃清了朝中那起子盘根错节的旧党余孽, 这才叫朕坐稳了这把龙椅。若非先生这般竭力扶持,朕这皇位, 怕是坐得心惊胆战。”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国师却只是淡淡颔首, 语气平淡无波:“此乃陛下天命所归, 圣德感召人心,非臣一人之力。”
一句话不咸不淡地把功劳又推了回去, 两人一来一往, 都快把游邵绕晕了。
有没有人关心他还跪在地上。
正想着, 那新帝话锋忽地一转, 目光落到了游邵身上:“说来,先前朕还听闻先生只是暂且教导游卿教导改新,择日便要为他安排官职, 怎的这一晃眼的功夫,就在公府里长住下来了?”
游邵跪在地上,闻言愣了一愣,眨巴眨巴眼睛。
教导改新?他自己怎么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
国师却不慌不忙,端着茶盏抬眼直视新帝,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分量:“怎么,陛下这是对游公子另有安排?”
同时侧首朝游邵抬了抬手,唤道:“坐过来。”
游邵一怔,忙不迭晃晃站起身,小心翼翼移了过去。
新帝并未直接回话,只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慢悠悠地又添了一句:“先生对师母,倒真是宠爱有加。”
游邵听得这话,脑子”嗡”地一声,差点没绷住,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一个趔趄跌坐在国师身边的锦墩上。
这皇帝是不是疯了?
对着他一个大男人叫师母?
他和国师明明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啊!
如果还有一层,那也只是医生和患者关系。
国师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对臣的家事倒是关心。”
新帝那张尚带着几分少年清瘦轮廓的脸上,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几番试探并不应下,看来只是个玩物了。
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反倒忽然扯起了不相干的旧事,语调闲闲的:“朕倒是想起来,先生早年养过一只西施犬,长得端正讨喜,最会讨人欢心,每次朕来温书,总会逗逗。”
话音落下,那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游邵。
游邵在心里骂了一声脏话——这不就是指桑骂槐,把他比作国师养的狗吗!
新帝语气惋惜状:“只可惜后来怀了崽,难产没了。”
“那只狗叫什么呢?朕倒是忘记了。”说罢端起茶杯浅饮,像是在问询国师。
游邵觉得新帝好像在威胁自己,悄悄侧头去看国师此刻是何神色,只见那张平日不见风雨的脸上覆着一层隆冬霜雪般的冷意,眉宇间凛冽如刀。
顿时小腿肚子颤了颤。
新帝对上那道视线,后颈竟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意。
他没想到国师竟会对区区一个游邵这般在意,莫非……莫非往后真要将这男妾扶正做了正妻不成?
这念头一冒出来,新帝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
干笑一声,转开了话头:“朕这几日总梦见从前的旧事,倒觉着做皇子那会儿,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如今每日上朝,那起子琐碎政务七嘴八舌吵得人头疼,只觉身心俱疲。”
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先生今日怎的未曾上朝?”
游邵在旁边听得一愣,原来国师今日竟是旷工了?小皇帝这是急着来抓人了。
难道就为了昨日承诺,随即摇头,还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国师却只是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语气平淡:“臣为先帝鞠躬尽瘁多年,如今年岁渐长,精力有限,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
这话说得极为委婉,可落在新帝耳朵里,却似惊雷炸响。
他神色骤然一急,语气里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先生此话怎讲,朕方才登基,正是需要先生这般柱国重臣稳固朝纲的时候,先生怎么能言退。”
国师并未直接回应,只淡淡”哦”了一声,那语气里既非应允,也非回绝,含糊得叫人捉摸不透。
新帝咬了咬牙,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缓声道:“先前诸事纷杂,今日朕来,正是想请先生出任监察院总领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