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职衔一出,游邵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听着跟国师原先的差事完全不沾边?
国师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并未直接应下:“此事事关重大,涉及太多,容臣考虑再三。”
新帝见状,忙又追加了一句,语气愈发殷切:“此职不仅统辖监察院上下,更可调动京畿内外官兵,独立行使查办之权,不受其他部院辖制。”
游邵在一旁听得心里一跳——这权限,未免也太大了些,不会有诈吧。
国师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不置可否。
新帝眼见着这般利诱也未能打动分毫,索性又打起了感情牌,语声里添了几分近乎哀恳的意味:“先生,朕自幼便在您膝下受教,若非先生在背后为朕撑腰,朕如今岂不是孤身一人,无所依仗?”
游邵心中翻白眼,嘴上说得这般情真意切,背地里却天天防着打压国师,真是又当又立。
新帝话音刚落,那道目光却又突兀地转向了游邵,唇边噙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游公子乃是新科状元,想来也有一番建功立业的心思。既然先生要执掌新设的监察院,往后自然也好给游公子安排个一官半职,正好大展宏图,也好光耀游氏门楣。”
游邵不懂,刚刚还骂他,现在好像又要拉拢他讨好他。
国师侧首望向他,语气平静地问:“你可愿为陛下效力?”
游邵被点了名,斟酌半晌,只敢含糊应道:“……晚生全听公爷安排。”
他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答应。
国师闻言,将茶盏轻轻放下,语气淡淡地回了新帝一句,措辞倒是十分委婉:“陛下费心了,臣属下之事,不劳陛下操心。”
新帝望着游邵,神色古怪了几分。
转而又打起了另一张牌,语调沉重了几分,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意味:
“先帝昔年四处征伐开拓疆土,几乎耗空了府库积存。如今南方正逢夏收,偏偏大水泛滥不休,百姓颠沛流离,路上随处可见饿死之人。可京中勋贵世家,反倒日日铺张享乐,绫罗珍馐样样不缺,全然无视民间疾苦,这般情形,实在该好好管束一番。”
游邵有些震惊,没想到外头的世道竟惨烈至此,自己在国师府里真不知人间饥饱。
也明白为何皇帝一定要国师当监察院总领。
太岁头上动土的事情,也只有国师敢做了。
国师却神色不变,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条理分明:
“陛下所言南方水患,臣已知晓。今岁国库虽有紧缺,却未至山穷水尽之地。只需调动当地驻军协助夏收,便可支撑一年有余。至于来年,臣观今岁雨水偏少,来年恐有旱情,需及早筹备农事投入,增修水利工事。”
顿了顿,又添了几句更为细致的推演:“此次水患损毁良田万余顷,夏粮预估减产四成,实收新粮足够兜底。江南受灾流民共计四万余户、近十八万人,臣已划定安置营地,按老幼人口核定口粮物资,妥善安置、稳抚流民,杜绝动乱。”
国师徐徐道来,新帝扶在椅把上的手指却越来越颤。
他昨夜才收到的消息,可海定公不仅知道,还如数家珍。
怔愣望向那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此刻竟叫他生出几分诡异的联想——莫非地方官府早已越过朝廷,径直向公府请示对策?
手抖得愈发厉害了。
难怪父皇临死前一定让他韬光养晦,不要轻易发难海定公……
游邵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又是好笑又是骇然,笑点和恐惧在打架。
国师的手居然伸得那么远,简直遍布全国。
若天下是棋局,执棋者从始至终只有国师一人。
新帝勉强稳住心神,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怔怔挤出一句:“先生通晓天机,能有先生这般人物,实乃我朝百姓之福。”
这话说得轻巧,却是实实在在打落了牙齿和血往肚里咽。
原本的傲气全然消失,只剩隐怒与入髓的恐惧。
国师不欲再谈,起身准备送客:“陛下日理万机,还是早日回宫吧。”
新帝却仍坐在原处,手臂紧紧抓着扶手,青筋隐隐浮现,深吸一口气,问问到了关键处:“父皇登基之时,先生炼制千颗丹药尽数赐下,以固国本。朕不日便正式登基,不知先生……是否也会赐朕丹药?”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国师脚步一顿,似是沉思了片刻,方才缓缓睁开,语气淡然:“会。”
只一字未提丹药数目。
新帝脸色只剩深深的惶恐,他羽翼未满,若没有丹药,要怎么对付那满朝狼豺。
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下一句,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先生,朕……可会永远是这天下的皇帝?”
他的底牌尽显,溃败得只剩一张皇位。
这一回,国师答得极快,几乎未加思索:“自然。”
新帝闻言,浑身一松,竟是大汗淋漓,虚脱般靠倒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
勉强调整好情绪,缓缓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先生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还望先生,谨守当年对我赵氏江山许下的诺言。”
言罢,甩袖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去,再未回头。
————
殿内骤然静了下来。
游邵此刻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时竟不敢做声。
是不是听了不该听的话?他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着,不会被灭口吧?
国师却恍若无事人一般,转身走到一旁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卷,翻看片刻,忽而抬眼看向游邵,语气平淡:“你觉得,是否该给他丹药,又该给几何?”
游邵没想到国师竟问起自己的看法。
脑袋飞速运转,虽还没琢磨透这满朝上下为何人人求药,可这和自己在前世身患绝症、四处求医问药的境地,应该没什么本质分别。
沉思片刻,他斟酌着开口:“回公爷,晚生以为,该给,却不能全给。”
国师目光落在他身上,并未打断,只静静听着。
游邵定了定神,继续说道:“该给,是因这套规矩由来已久,历代先帝皆有此例,若是骤然断了,恐怕整个朝纲根基都要动摇。不能全给,是因这桩事若是全然交到陛下手上,那便成了全然巩固皇权的手段,与公爷再无半分干系了。”
国师却忽然反问:“巩固皇权,不好吗?”
游邵一愣,怔怔地望着他。
却见那素来无波的眼睛全然是认真。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假山上偷听到的那番议论,想起满朝上下对国师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与揣测——手握实权,却始终不肯僭越那一步。
他也说不准,国师究竟图的是什么。
难道当真只是拘泥于那伦理纲常,才甘愿屈居人臣?
游邵斟酌着开口:“晚生不知皇权好与不好,晚生只是公爷的属下,自然盼着世人都能敬重公爷。这世道趋利避害,唯有让天下人真正明白,公爷才是救他们于水火的人,他们才会真心归附于您,而非仅仅畏惧龙椅上的那位。”
国师目光凝在他身上,殿内撤了凉盆,可游邵还是觉得冷。
他好像才知晓这位是操持国柄的实权者。
所以人们畏惧他,敬重他,也想除掉他。
国师唇角似乎掠过一抹浅笑,忽然又问:“你也是这么想的?”
游邵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晚生……晚生不是因为这个。”
他来这个异世界,只有国师一人接纳他。
于是嗡声说道:“公爷待晚生极好,晚生虽是有求药的心思,可也知公爷高风亮节,光风霁月,晚生这般追随,是……是发自本心的仰望。”
一字一句讲下去,脸皮是越加粉红,心脏也越跳越快。
国师执卷而立,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道视线沉沉的,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与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