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淡淡摇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转瞬即逝:“数量太多,暂时无法。”
游邵喉结轻轻滚动,心底沉甸甸的,又轻声追问:“这次,将士们伤亡……很重?”
国师只吐出一个数字:“约四成。”
游邵猛地怔住——将近一半的人数!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心底涌上一股愤懑与寒凉。
若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早知道边境有阴魂作祟,还会执意要这些将士继续戍守,继续送命吗?
如今这些人连魂归故里都做不到,只能被草草埋进这荒郊野岭的深坑之中,连个正经的坟茔都没有。
国师似是看穿了他的情绪,缓缓转身,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山坡,语声淡然:“走吧,去上头看看,这里味道不好闻。”
————
两人拾级而上,一步步登上北边的高地山坡。
游邵这才看清那处地势——数不清的篝火将一处深不见底的巨坑围了个严实,坑口宽阔,黑黢黢地望不到底。
士卒们一边将尸体抛入坑中,一边挥舞着铁锹,将生石灰粉与草药粉一层层撒下去,另有人在旁不断往坑里填柴,一层柴、一层石灰、一层药粉,如此反复堆叠。
晚风从坑底徐徐卷上来,浓烈驳杂的气息尽数涌向山坡。
游邵站在坡上,只觉得鼻尖仿佛都被那股浓烈的药味浸透了,耳边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伤患营帐里传来的低低呻吟。
鼻尖微微发酸,轻声低喃:“若是没有这场诡异战事,没有这害人的阴邪,他们本该活着归乡,与家人团聚的。”
国师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笑意,带着几分淡然的调侃,冲淡了些许沉郁:“你昔日殿试策论,字字皆是征战四海、拓土安邦的壮志,如今倒是改了心性。”
游邵瞬间慌乱,国师怎么还记得这茬,那都是原身干的,不管他事呀。
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那时候……那时候是纸上谈兵,如今亲眼见了这般残酷的死伤,自然是改了想法。”
国师并未再追问下去,眸底笑意渐敛,重归沉静,只是负手而立,抬眸遥遥望向暗沉天幕。
今夜的月亮并不圆满,缺了一道弧度,斜斜挂在天边。
天幕寥落,疏星点点,沉沉夜色笼罩四野,荒风寂寂,天地苍茫。
“还有半个时辰,便至丑时一刻。”国师淡声道。
游邵望着那处依旧不断有人往里抛尸的深坑,又壮着胆子问道:“公爷,那些在西边帐篷里的伤患……是不是只能等死了?”
国师没有立刻作答。
短暂的沉默漫延开来,不辩喜怒,却已是沉重默认。
半晌,才缓缓开口:“五日后,新帝举行登基大典,普天同庆。届时,此番戍边的边军残余将士,需尽数整装入京,赴宫城朝贺、瞻仰新君。”
他目光落向下方的深坑,语气平淡苍凉:“余下完好士卒,暂且留营驻守,日夜值守,直至所有伤卒尽数离世、所有尸身尽数焚埋、土层层层夯实封丘,彻底断绝疠气蔓延,方可撤营归整。”
游邵心口一堵,一股寒凉与荒谬感席卷全身。
这边荒郊营地,日日有人殒命,那边皇城之内便要钟鼓齐鸣,欢庆新帝登基。
这皇帝未免太心急了些,也不觉得晦气?
再往那大坑旁边望去,果然又瞧见几处新挖的小坑,想来便是这几日还要陆续用上的。
心里更是堵得慌。
真恶心。
只想着大阵仗充场面,真不怕将士冤魂给自己克死了!
眼见着最后几具尸体被陆续运了进去,坑中渐渐能瞧见那一层层交叠的衣角。
夜风顺着山坡浩荡吹落,盛夏的晚风本该温热柔和,此刻落在身上,却带着穿透衣衫的寒凉。
游邵体质素来偏弱,经夜风一吹,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脊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意。
国师侧首问道:“可是冷了?”
游邵摇摇头,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此刻自己第六感爆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死死盯着自己似的。
只是这话说出来未免太过玄乎,终究只低声道了一句:
“公爷,我总觉得,今夜怕是不会太平。”
国师神色依旧平淡:“世事万变,顺其自然即可。”
最后一具尸体被抛入坑中,所有的士卒都在坑边站定,各自拿起一支火把。
就在这一刻,天地间骤然风起。
“唰——”
猛烈的西南风如期而至,浩荡席卷整片荒坡,吹得遍地篝火剧烈摇曳。
无数火光疯狂扭曲翻涌,火把上的焰舌被吹得笔直向北,呼呼作响。
漫天烟尘、细碎灰土随风翻飞,弥漫四野。
天时已至。
带队将领振臂扬声,一声令下,清亮肃杀,划破夜风:“点火!”
霎时间,数百名将士齐齐抬手,手中火把尽数脱手,精准落入深邃巨坑之中。
“轰——!”
深坑之内,烈焰骤然腾空窜起,赤红火柱直冲夜空,足足三丈之高,熊熊烈火瞬间吞噬满坑木柴、药粉与尸身。
火光炸裂,染红半边沉沉夜幕,天地间刹那亮如白昼。
士卒们谨遵规制,齐齐后退数丈,肃立静默,送别同袍英魂。
灼热的气浪顺着山坡滚滚上涌,扑面而来。
游邵偷偷侧头去看国师,只见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熊熊火光,冷冽中透着几分灼热,眉宇间是一种不可动摇的沉静意志。
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说不出的油脂焦香,游邵鼻子倒是能接受,脑子却接受不了,只觉得一阵反胃,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这阴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真就没办法根除吗?
————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带着整齐划一的步履动静,绝非野风草木作祟。
游邵还未及回头查看,便觉眼前骤然窜出一群人影,吓得他一个哆嗦,险些惊叫出声,本能地一把攥紧了国师的衣袖。
借着火坑漫天赤红的余光,他终于看清来人装束。
清一色暗黄制式铠甲,甲叶规整、腰佩长刀,盔缨肃然,是皇城专属的禁卫军。
一道熟悉又刺耳的冷厉嗓音,紧随其后:“海定公,你可知罪?”
国师身姿未动,脊背挺拔如松,神色沉静依旧,缓缓转过身来。
漫天火光落在清寂的眉眼间,仿佛眼前一切尽数在他掌控之内。
游邵紧紧贴在他身后,探头一望,正见那一身明黄装扮的皇帝立于夜色之中,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禁卫。
这该死的皇帝又来搞什么幺蛾子!
苦活累活的时候半点不露面,如今倒是赶着来抢功劳和找茬了吗?
国师微微拱手,身姿从容端正,语气不疾不徐:“陛下深夜亲临荒营,不知臣身犯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新帝冷哼一声,昂首喝道:“你私自截留薛将军兵符,擅掌边军权柄,越权干政,胆大妄为,还敢说辞无罪?”
国师神色未变,语声沉稳,字字有据:“薛将军身染诡异阴毒,缠绵病榻,时日无多,神志尚且清明,深知边军无人统管必生乱象,故而亲自托付臣代为保管虎符,暂掌军务,稳住军心,并非臣私自擅取。”
“一派胡言!”新帝声色俱厉,“薛将军病重垂危,肉身腐坏、神志昏聩,已然无力理事,所言所托岂能作数?虎符乃三军权柄、国之重器,掌兵大事何等慎重,岂能交由你一介不谙军务、无官掌兵的闲人代管?”
国师从容应答,不卑不亢:“先帝在世之日,曾数次与臣密议,边关边军常年戍守荒疆、战力过剩、久必生乱,早有拆分整编、归入各州府驻地的筹划。此番边军整编之事,本就是先帝托付臣督办的要务,臣暂代保管虎符,不过是遵先帝遗命,稳军务、定军心,并无半分越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