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官员顿时嘈杂起来,耳边尽是糊涂、荒唐、蠢货的斥语。
礼部侍郎躬身站起:“万万不可,如今邦用渐乏,怎么还能大肆增耗钱粮、扩充仪轨?”
游邵眼皮狠狠一跳。
不是,哥们,经费吃紧还办国祀,多大碗多大盖,别办不成吗?
同时忧虑起来,国力不胜,兴盛炼仙丹办国祀,这不就是历史上朝代落魄的前奏吗?
可恶,自己究竟来到怎样一朝代。
别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就被叛军俘虏、受尽折磨……
只听上方传来清冷语声传来,打断游邵幻想。
海定公端坐而起,声音威严,一锤定音:“国祀事关重大,本公愿为民贴补。”
摆袖压下所即起的非议:“此事且闭,本公还有要务处理,诸位请回。”
海定公步履堂堂,率先出门。
经过游邵身边时,脚步未停,高耸鼻峰微转,眸子侧撇,重重落在游邵恭敬垂着的头顶。
游邵感觉到那一瞬的注视,下意识抬头露出讨好的笑容,遮在袖后的瞳孔晶莹,似是等待奖赏的幼犬。
众臣躬身在后,鱼贯而出。
游邵坐在最末,自然是最晚出去,全程在门边眯眼弯唇,尤其是对着那位脸黑如锅底的礼部侍郎,笑得更加绿茶:怎样,这是国师的地盘,你奈我何?
人都走尽了,游邵才磨磨蹭蹭出了大堂。
边往深院走边复盘自己的言行,今日虽没有要到药,但是最起码刷了存在感,也算不错。
等明日再刷刷存在感,一定要提起讨药一事,他撑不了多久。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嗤笑:“好一位新科状元,好一副两面三刀的做派。”
不是这人在等我?
游邵抬眼望去,正是今天吃了火药的礼部侍郎。
在主子的地盘上,他自然不会示弱,礼貌呛到:“议事已毕,侍郎怎还未离去,定是公府太过宏伟,侍郎迷了路,我这就遣位仆人为您引路。”
“你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礼部侍郎气得脸瞬间红了,白净脸上青筋怒起,“才来几日,就敢一副主人做派。”
游邵抬手衣袖遮脸:不是,哥们,你口水喷我脸上了,能不能好好说话。我惹你了?
礼部侍郎还以为新科状元汗颜了,愤恨跺脚,语气中带了咬牙切齿的味道:“昔日殿廷之上,你一篇万言殿卷策论夺得榜首,当时慷慨激昂、针砭公府奢靡享乐,何等傲骨嶙峋,如今竟俯首座前,插手礼制要务,刻意逢迎权门,真令我辈寒窗苦读之人汗颜。”
“你这等宵小根本不配做榜首!我劝你自负荆条请罪,否则落入万劫不复,我且抚掌笑看。”
游邵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是一听针砭公府奢靡享乐,关键词瞬间触发警报。
脑中转译后,顿时瞪大眼睛。
什么!自己还骂过国师!
不是,原身居然如此激进,直接在殿试策论上骂国师……
这不等于直接名牌要站队皇权,和国师势不两立吗……
再想起议事中国师所说的策论斐然……
原来不是提点,是在内涵自己阴奉阳违啊!
……
……
游邵感觉自己离救命药又远了几分。
救命!怎么好端端的又坏了起来!
可恶的原身到底捅了多少篓子!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就这样被原身背刺,哎呀,到底还有多少篓子呢?
第5章
寒风浸体,游邵后背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心中虽已惊恐起来,面上仍是不动神色的文静,躬身抬袖:“多谢侍郎提醒,晚生既然已经择明主,便无改认之理,侍郎请回。”
礼部侍郎似是又怒又恼,脸又红又紫,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一个词。
最后冷哼一声:“我看你还能得意几日。”
摆袖而去。
游邵恭敬送行,见人走远了,才焦急得来回踱步。
本以为拿奸臣剧本扮演末流枭雄也不错,结果自己现在纯是背刺小人。
公然辱骂领导的人,还能获得领导重任吗?
不行,这件事情必须解释清楚,游邵一把扯过累赘碍脚的锦袍下摆,转脚朝国师离开的方向走。
踏在青石板上,来时兴致有多好,现在就有多糟。
怪不得自己宅子那么深,原来是被领导边缘化了。
踏过一路幽径,暗红山茶花盛开,两边竹林秀丽,清风穿叶,簌簌作响。
前路视野渐渐开阔,远远看见一恢弘殿宇,屋顶覆着鎏金铜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殿外两侧,数位侍卫披甲而立,戒备森严。
不,这难道不是皇宫吗?这规制、这气场,真的是一个国师能住的吗?
游邵被迷晕了眼,更认清了自己领导的权势滔天。
这条大腿,他一定要抱死了!
他站在远处,清了清嗓,调整声线。
发挥出身体允许的最快速度,没等侍卫开口驱赶,他已亭亭跪下。
语气恭谨婉转:“海定公,晚生冒昧叨扰。方才堂中所议之事,晚生忽忆起几处细节可补全国祀章程、更周全礼数,故而急来禀报。”
室内清寂无声,只闻见兰草暗香从门窗中袅袅袭来。
海定公在殿内不言,侍卫也不语。
完全当他不存在。
游邵无所谓,是他有错在先,自然是要吃点苦头。
没驱赶,就说明还有余地。
此时再不表忠心,怕是以后没机会。
只是他强烈觉得今天这身衣服真是选错了。
太厚重又贴身,料子拉扯,跪得他难受!
下次一定要定制一套好跪的衣服!
殿内传来的浓重香气不一会就把游邵衣衫浸透,呼吸间都是兰草味。
这气味清新却也古朴,藏着一股子后觉的沉书苦味。
联想起内里那人肃穆封建的做派,游邵顿时觉得这味道如晨露重重,把他的腰压得更弯了。
跪得不知时间,直至夕阳浸染白玉阶,游邵身形发麻、几近昏沉耳鸣时,终于听见侍卫淡漠的传唤声:“游公子,主上传见。”
游邵应声,缓缓撑着发麻的双腿起身,白净额头布满一层细密汗水,他抬起袖子,轻轻擦拭了。
成败在此一举。
两腿麻木,他迈着细碎顿挫的步子,竭力稳住身形,不让姿态狼狈。
进了殿内,又端端地跪下了。
“晚生拜见海定公。”
海定公端坐书案之后,已换了玄色常服,衣袂肃穆。
身后是古雅梨木屏风,刻制山河海月之图,衬得挺拔身姿愈加山岳亘古。
垂眸批阅卷宗,长睫垂落,周身气场漠然空冷。
游邵抓紧领导没发怒的窗口,先开口认罪:“晚生有一事欺瞒公爷,特此请罪。昔日殿试策论,字字并非晚生本心。”
“晚生自幼体弱多病,彼时身中顽疾、性命堪忧,唯有博得状元榜首,方能换取续命良药,实属被逼无奈。”
未待他说完,肃穆语声已然淡淡截断他的话头,无波无澜:“请愿去边境巡检也是逼不得已?”
游邵身形一颤,啊,不,这件事他怎么也不知道。
原来边境职位是原身自愿选的啊……
已做的事情,他这个替身只能含泪认了:“……是。”
只听座上轻嗤,一阵书卷翻阅声:“承袭巡察一职,不斩尽不公,不为游氏后人。”
“镇守边境,不尽阴魂人不归。”
游邵没听懂。
一沓厚厚的纸张从上位甩下,砸到了黑石地面,纷纷扬扬,几张还砸在了他头上。
上位之人字句沉凝:“如此说来,纸上字字句句,尽是谎言。”
游邵被凛冽质问惊得身形颤颤,慌忙垂眸向地面望去。
一份文墨作品,被抛洒的四零八落。
游邵伸出瘦削指尖,捞近了看。
文章有点长,小楷密密麻麻,有点晕字,但是他还是抓住了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