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闻言,垂眼看向他,眉宇间的肃穆倒是淡了几分,多了些温和的意味:“治国治世,本就繁复艰难,困于局中,便易被表象蒙蔽。你身处局外,视角通透,所言并无过错。或许,是该亲自出去探明一番才是。”
游邵望着国师那副从未怪罪他的模样,心里那股想要抱大腿的念头愈发浓烈。
于是他抬起头,一脸真诚:“公爷,我知您对天下黎民一片赤诚,绝无半分私心。我一定好好追随您,让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国师闻言,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纵容:“你有这份赤子之心,便是难得。”
游邵得了这句夸赞,心里美滋滋的,当即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着手忙起了陵园的设计图来。
书房之内,瞬间归于静谧安宁。
国师伏案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卷宗,笔尖落纸,沙沙作响。
游邵则伏在矮几上,一笔一划地勾勒着草图上的陵园轮廓。
一高一下,一沉稳一纯粹,一室清幽,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伏案久画,肩颈酸涩,手腕发麻。
游邵微微抬身,舒展腰背,抬手伸了个浅浅的懒腰。
肩背一松,衣袖却不慎带起了案角上摆着的一块小石,眼看就要直直砸向他的脑门。
他惊得一声轻呼,慌忙侧身避开,那石头咕噜噜滚了几下,正正落进他怀里。
国师听得这边动静,抬眼望来。
游邵手忙脚乱地把那石头捧起,重新摆回原处,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公爷,我方才起身,差点把这石头给砸了。”
国师伸手,将那块小石握在手中,随口道:“这是青琳石,传言是上清仙山灵岩所产。道经有载,以此石篆刻法印,印文成章,可通达上清诸天,连通天地气机。”
游邵闻言心头一震,只见那石头底色苍青,内里布满流云状的淡白纹理,光泽温润,确实看着就不是什么寻常石头。
幸好没砸坏。
而且这般通天的说法,听着倒是和现代的远程通讯电话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眼睛都瞪圆了几分。
国师瞧他这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唇角微弯:“都是些传闻罢了,不必尽信。此石便赠予你,闲时拿来把玩即可。”
说罢,径直将那石头搁进了游邵手心。
游邵托着那块石头,只觉得掌心一沉,也不知是不是那份传闻的加持,竟叫这石头都跟着有了分量。
又拿了份好东西。
他眉眼弯弯道谢:“多谢公爷厚爱。”
他摩挲着那块温润的清琳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从未见过国师随身携带什么专属的印章,倒不如自己寻个机会,学一学篆刻,亲手为国师刻上一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下午时分, 日头正好,游邵伏在矮几前,笔尖终于落下最后一道线条, 将那张陵园的草图彻底绘完了。
他退后半步, 端详着自己这幅耗了大半日心血的图纸, 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成就感。
入门是一条笔直的青石板神道, 道旁分列数株常青松柏, 四季常青。
正中一座主碑肃立, 碑前立着一尊按将军生前形貌塑就的石像。
碑后依着地势起了三层石阶,两侧各设一方石亭,供往来百姓歇脚祭拜之用,不设雕梁画栋, 只以青石垒砌,朴素中透着庄重。
他刻意没有把规制往上堆。
薛将军一生戎马, 若真葬得金碧辉煌、锦绣堆砌,怕是死后也难安生。倒不如简简单单, 留一处能叫寻常百姓也能上前磕个头、烧炷香的地方, 才是真正的体面。
“绘好了?”
温润的声线自身侧传来。
游邵闻声抬眸, 点头应道:“公爷, 您帮我看看,这规制可行吗?”
国师俯身, 目光落于纸面, 指尖轻点。看得细致, 片刻后颔首道:“格局方正, 分寸恰好。无需再递呈卷宗层层审批,直接令工匠依此施工便可。”
说罢,唤来一名黑衣人:“去唤几位府中常用的工匠到前院。”
游邵没想到这一桩大事就这样敲定了, 放到现代怕是要走几个月的流程。
眉目随即弯弯,笑道:“公爷,那我去前院和工匠商量细节。”
被引路到了与寻常院落无异的前院,游邵一路张望着,啧啧称奇,这避暑的庄子,倒是修得和迷宫一样。
里一层外一层,除了国师本人,怕是没人知道庄子的全部样貌。
喝了盏茶,几位工匠坐着马车来了。
见了人,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展开图纸,围着一方石桌热络地商议起来。
为首的老工匠捻着胡须,眯眼端详了半晌,才开口道:“以眼下这规制来看,若是天时顺遂,快则三月可成。可若是遇上了雨水冰雪耽搁工期,怕是要拖到明年才能完工了。”
游邵心里对古代的生产力原本就存着几分预期,却也没想到会慢到这个地步。
他皱着眉头,正琢磨着该从哪里省去些工序、压一压工期,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仆从踏步而入,手里捧着一封加急文书,单膝跪地:“公子,游府急报!邢夫人今日突发急症,病势沉重,盼公子今日能进城一见!”
游邵手里执着的笔“啪嗒”一声,险些直接掉落在地。
邢夫人平日里那般硬朗,怎么就突然病倒了?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时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强自镇定下来,先命人将工匠们礼送出去,转身便往书房疾步而去。
明日便是新帝登基大典,从今日起,整座京城怕是早已戒备森严。
更何况,这消息来得如此凑巧,他怕是有人设下的圈套……
叩开书房门,也顾不上礼数,急切开口:“公爷,我母亲……好像是病重了,今日召我进城。我,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说邢夫人并非他的亲生母亲,可他借着原身这身份,就得尽了孝道。
国师闻言,搁下手中的笔,神色不见半分慌乱:“不急,我先令密探探查实情,再做决断。”
他抬手,指尖点在案角一块玄色令牌上。
不过片刻工夫,一道黑影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书房阴影之中,单膝跪地:“主子。”
国师沉声问道:“游府邢夫人病重一事,是否属实?”
黑衣人俯首答道:“回主子,邢夫人确已大限将至,生命垂危。”
国师微微颔首,又追问一句:“今日城中戒备如何?游府附近可有眼线布下?”
黑衣人如实禀报:“今日城中戒备格外森严,各处城门皆已闭市,宵禁也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大街小巷,皆有禁卫军往来巡逻,更有皇室密探处处盯梢。此时若强行返回游府,必遭阻拦。”
游邵听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喃喃道:“母亲素来康健无疾,怎么会突然就病了……”
国师目光温柔,抬手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峰:“生死有命,寿数天定,她心底念你,弥留之际唯愿见你一面,亦是人之常情。”
温凉的触感落在眉间,驱散了几分慌乱。
游邵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无措,轻声问道:“公爷,今日入京,当真难如登天?”
国师微微摇头,眸底掠过浅淡的从容:“不过是些许凡俗规制,拦不住我,更拦不住你。”
游邵缓缓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惶惶不安,被这几个字压下去不少。
国师有通的本事,他既然这般笃定,那自己便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说道:“那我一人前去便好,两人同行,反倒惹人注目。”
国师却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眸色沉沉,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无妨。我在此暂住多日,也该归府了。”
游邵一时怔住,还没来得及道谢,便见国师已经吩咐黑衣人去唤马车,连夜启程回京。
这一回备下的马车,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古朴马车,漆色都有些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