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一触杯身,温热但不烫,是恰好能入口的温度。
虞勉正觉口干,仰头便灌下。
意犹未尽之时,萧越又递了一杯,虞勉伸手去接琉璃茶盏,男人却扬手一避,淡声道:“慢点喝。”
虞勉只好点头。
茶盏这才被他稳稳拿住。
想再次一饮而尽,余光瞥见男人冷而锐利的双眸,动作霎时收敛许多,一杯双指能捏住的小巧茶盏,竟分成了三口才喝完。
虞勉把琉璃茶盏放回茶桌。
“慢着喝了。”他说。
萧越的眸色缓和,“勉勉乖。”
虞勉一时有点脸红,说不出原因。
他以手作扇,装模作样地扇了扇风,又扯了扯衣襟,装作是跑得太热。
“是不是快到夏天,天气也热起来了。”虞勉故作镇定。
春闱都没过,到哪门子的夏天。
昨夜下了雨,暗卫说世子今晨去学堂时还冷得哆嗦,要披大氅才暖和。
萧越似笑非笑地打量少年几眼,没有拆穿,命宫女拿来团扇扇风,又亲自拿了帕子,为虞勉擦去额角的汗。
“跑这么急,何事?”萧越问。
“……嗯,这个……”
进宫前打了一肚子腹稿,见了太子殿下,却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虞勉支吾半晌,在男人耐心温和的目光中,到底没用上准备好的任何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而是直接求助:“殿下,你有没有生意好的茶楼酒肆,大厅有个台子,能说书的那种。”
萧越略一思索,“有不少,你要哪里的?京城还是别的地方?”
虞勉哽住。
别人有一间就很不错了,殿下你实在财大气粗,把产业开遍五湖四海。
虞勉还没那么大的野心,他就想半个月赚八百两,还完赌债完事。
他连忙表示:“京城的就很好。”
“清河坊中有一间茗香楼,开在繁华地带,生意不错,不少人时常去哪儿喝茶听书,应当符合你的要求。”萧越说。
虞勉定下:“那就它了。”
萧越见虞勉日日闲下来就抱着话本不撒手,猜测道:“你想去茗香楼听书?”
但为何要强调生意好。
虞勉摇摇头,“不是听书,是我要给说书先生几本新话本,让他帮我说书。”
“哦?”萧越一瞬间来了兴致,饶有趣味道:“什么话本,让我瞧瞧。”
虞勉已经把话本提前交给了宫人,此时往旁边一望,宫人立刻提着虞勉的小书包上前。
虞勉从书包里翻出话本,“这几本都是。”
萧越随手拿起一本,信手一翻,竟是些江湖故事。其中几本确有深意,立意高远,但并不出格。
“只是这些?”
太子殿下的语气似乎有些遗憾。
虞勉茫然:“不然呢?”
“还以为会有些……”萧越仔细斟酌用词,“……算计的东西在里头。”
虞勉:“?”
少年更加不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太子,更像一只天真纯粹的猫崽子。
“殿下在说什么,我为何听不懂。”虞勉问,“话本不就是话本吗。”
“……话本不一定是话本。”
萧越把那些阴谋算计掰碎了,细细教他,“如果你想要某件事宣扬于天下,又不方便自己出面,便可以藏在话本里,由说书先生昭告天下。”
“或是你想要推行某项政令,百姓不识字,但爱听故事。只需用说书先生稍作引导,亦能用通俗的话语让百姓知晓并认可。”萧越说。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的手中会有不同作用。
说书先生在百姓面前是娱乐,在商人面前是生意,在萧越眼中,却是一种政治手段。
虞勉聪慧,举一反三,很快想通:“如果我想抹黑一个人,我也可以找人编他黑料,让说书先生帮我黑他。”
不就是某浪买黑热搜和营销号通稿嘛,懂了。
萧越哑然失笑,对虞勉“抹黑人”的坏主意一点儿意见都没有,甚至颇感欣慰。
“但我今日不是要抹黑算计人,我只是来找殿下做生意。”虞勉道。
萧越抬了抬眉梢,示意他继续说。
“我想和你合作。我出话本,你出场地和人力,客人来听书给的打赏和茶水费,我们四六分,好不好?”
虞勉忐忑不已。
他向来在太子面前放松坦然,纵使紧张,也从未像今日一样心跳得无比快。
不仅是紧张,更是焦虑。他欠了八百两,既要瞒着殿下,又要殿下与他合作赚钱。
他没想过被太子拒绝,但想过被太子发现“虞勉”是赌棍。
毕竟太子殿下那么厉害,看上去无所不能,天下没有事能逃过他的眼睛。
万一被发现——
少年一焦虑,便不自觉地咬起手指甲。
萧越眼疾手快捉住他的手,不许他啃指甲。
“手脏,不许咬。”
虞勉被捉住手腕,两人肌肤相贴,那日的温泉情热又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一时更局促了。
手指触到的脉搏加快。
萧越拧眉,问:“为何如此紧张?”
虞勉道:“怕你拒绝。”
“不会。”萧越说,“此乃小事,只不过话本中有些内容不适合大周,恐搅动民心,需要稍加改动。”
“可以的。”
要审核嘛,正常正常。
虞勉连忙道,“殿下拿去改,故事主线和感情线不要有太大变动,不要影响故事主体就行。”
萧越侧了侧脸,示意顺喜将桌上的话本收下去。
虞勉道:“这些都是上册,其他都在家中。回头我叫赵正赵直搬过来。”
手还被男人握着。
虞勉小心地抽了抽,抽不出来,稍微加大力气——
男人的大手向下一滑,从少年皙白的手腕滑至掌间,五指缓慢插入,与少年十指紧握。
虞勉:“……”
怎么变成了牵手!
周围可是有不少宫人在的!
虞勉左右环顾,却见众人都低眉垂首,连抬头听旨,眼睛都是看着地板的。
“都下去罢。”萧越吩咐道。
顺喜领着一众宫人火速告退,合上殿门。
只剩他们二人,没有旁人“可能的”窥视,虞勉放松不少。
“为什么想到做说书的生意?”萧越问。
“可以赚钱。”虞勉飞快答道。
“你很缺钱?”萧越眉头紧锁。
“一点点缺。”
虞勉挣扎不开,放弃了。
少年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划,努力证明自己只是缺一丢丢。
萧越静静等他比划完了,才问:
“怎么不找我要?”
“那不好吧。”虞勉难为情地说。
“不好……?”萧越咀嚼着这两个字。
虞勉抬眼望去,男人的面色很是难看,瞧着很生气的模样。
萧越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拇指摩挲擦过少年的指缝和手背。
“你肯与我牵手,却不信任我,也不肯用我的银钱。”
“不是!”虞勉连忙解释,“毕竟,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想独立。”
萧越的面色一下子缓和不少。
虞勉乘胜追击:“我当然信任殿下,要不然,我怎么会第一个想到你,又立刻跑回东宫找你商量。”
男人牵他的力道终于没那么重了。
“遇事不决,懂得来寻我,很乖。”萧越说。
虞勉乖巧点头,是的,殿下,你说什么都对。
“那你为何同我谈分成。”萧越淡淡道,“勉勉,四六分是什么意思?”
虞勉莫名听出几分威胁之意,强烈的求生欲让他迅速开口:“那是我六,你四的意思!因为……因为殿下手底下还养着不少人,成本还是要保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