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这片滩涂,走近施工范围内,光线一下子明朗不少。
老旧的履带式的重机停在泊位尽头,履带陷进新铺的石子路面,几名戴安全帽的工人蹲在地上焊接着铁架,电焊火花溅入水中发出短暂的嗤响,铁锈和焦糊味顺着风漫向四周。
他们进入的入口,和施工区域隔离开来,路边竖着一块红油漆写着“禁止靠近”的牌子。
发现他们,工人停下手上的动作,不动声色朝他们看来。
带路的年轻人还朝工人招呼:“师傅,你们忙完手里的活儿也早点回吧,今天就不继续了。”
“好,知道了。”其中一个工人,重新拿起隔离面罩说。
纪漾和江磊对视了一眼。
跟着带路的人,一路到了所谓的赵长根的休息的地方。
说是休息区,其实就类似一个码头船舱的地方,里面东西不多,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的单人铁架床。
空间里一股陈腐的霉湿味。
“小漾总,实在不好意思,这里条件简陋了点。”带路的年轻人道:“只能委屈你们先在这里等等,赵老板一会儿就过来。”
纪漾站在里面,望着对方说:“我刚在路上撞见几个人,说你们今晚这里还有船靠岸,码头不是扩建停运了吗?”
对方一愣,立马笑道:“是赵老板自己的船,运建筑材料的。”说着就退出去,说:“东西乱得很,你们能不出去就尽量别出去了,安全第一。”
说着还体贴一样,替他们关上了门。
纪漾并没有去开门的打算。
只是看了看这个空间说:“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江磊到小窗口那里,撩开窗帘看了看,说:“正常工人应该都已经离开了,刚刚焊接的那几个一看就是新手,做样子的,还有来带头这个,应该和下午在村口带头闹事的那几个人,性质差不多,只不过更机灵聪明一些。”
纪漾拖过旁边的塑料凳坐下,“所以,是赵长根压根就想让我们有来无回?”
江磊摇头说:“他应该没那个胆子,可能和今晚靠岸的船有关。”
……
此时船靠岸的地方。
吊机吊起的货箱正悬在半空,机器运转的嘈杂,让底下灯光阴影处的对话更显紧绷。
“你是说纪漾在这里?”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丝难以置信,“你怎么敢今晚把人引过来?”
赵长根站在身侧,苦恼说:“不是我想,实在是他太难缠,他那个协议几乎把我的路全给堵死了,也是他自己提出要过来的,还提前了时间。”
老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元。
他的眼睛隐在帽檐下,在夜晚几乎让人看不清楚,沉吟两秒,说:“他搞不好已经知道什么了,他是个大麻烦,必须想办法解决了。”
赵长根面露一丝震惊,压着嗓子:“那是纪家的四少爷啊。”
“四少爷。”赵元没好气冷哼了声道:“哪来的少爷,何况老爷子从头到尾就没把这个孙子看在眼里过,就算有也不过是利用。反倒是他,要是走漏风声,我这边都没法回去交代。”
赵长根想起下午,对方拿着手机的架势。
点点头。
想说那就先把人关起来。
还没说话,后边的船舱门口就弯腰出来一人。
因为身高太高了,手还扶在舱门上边。
一身黑衣,随意中又处处透露着不寻常。
男人站在舱门外,并没有下来的打算,视线扫过另一个人,“赵老板,你要是想叙旧可以等明天,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这是?”赵长根问。
赵元眉毛狠狠一抽。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某少爷前几天还出现在四号楼,和聂叙共处一室。
赵元没什么心思和赵长根细说。
只介绍:“聂叙。”
又道:“赶紧把货吊上船,然后去把尾巴处理干净。”
赵长根又朝男人看过去。
下意识的,他指尖抖了抖,一时心乱如麻。
第71章
赵长根连恐惧的来源都说不清楚。
他只是本能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好惹,加上赵元让他干的事,让他觉得心虚,一时之间,连男人的眼睛都不敢直视。
聂叙从台阶上缓步下来,靴底踩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停在赵元面前,目光越过赵元灰白的鬓角,落在他身后那排黑箱子上面,最后又落在半空中吊着的那箱。
聂叙上前两步,弯腰敲了敲箱板:“验货吧。”
“还要验货?”赵长根皱眉,“这批货在此放了十好几年了,从来没有人动过,不可能出问题。”
聂叙起身,捻了捻指尖平静道:“交货有交货的规矩,走货也有走货的规矩。不能因为赵老板一句话,就坏了行规。”聂叙说着转向赵元,“赵叔,我知道你和赵老板有点关系,可这不是小生意,验过了,大家都放心。”
赵元说:“时间太紧了,可以延后再验。”
“所以我才说要抓紧时间。”聂叙不为所动,“刚刚听动静,是有人来了是吧?吊机悬了十五分钟了,再不动,南岛海事处该收到匿名举报了。”
赵元的视线扫过那排黑箱,眼里有顾忌也有忌惮。
赵元朝赵长根使了个眼色,然后才挥手说:“那就验!”
赵长根朝聂叙脸上看了一眼,确定他始终在打量着箱子,才随手招来旁边的人,低声吩咐了两句。
聂叙对周遭的小动作充耳不闻。
赵元带来的几个人收到指令,统一从后腰摸出刀,上前将防水黑布一一划开,露出底下干燥的木箱。木箱上的钉子被一一撬起,几大口箱子被前后掀开盖板,扑起一阵灰尘。
聂叙戴好手套走过去,扒开里面的稻草,随手拿起一件盛酒礼器一样的青铜尊。
“东西确实是真的。”聂叙上下看了看,挥手示意边上的几个人,“和物品清单上做对照,看仔细了,不要遗漏。”
“聂叙。”赵元不满,“你这样验货,得验到什么时候去?”
聂叙将东西小心放下,脱了手套拿手里,说:“赵叔,你也知道当年这起文物黄金失窃案,在樊洲掀起了多大的轩然大波吧?说起来,连我都不清楚,你们竟然把东西放在南岛这么些年。现在老爷子想带着早年的东西去国外重起炉灶,货当然不能有一点闪失。”
赵元眼底冒出凶光,冷笑:“别告诉我,都这时候了你还一心为着纪家着想。”
“那当然没有。”聂叙并不否认道:“之前老爷子联合喜乐门谈了桩生意,转头又去了国外。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到钱吗?”
赵元眼睛微眯:“果然是你!”
聂叙无所谓笑笑:“是我,不止这一桩,你们开春丢的那批货,同样也在我手里。樊洲就这么大的盘子,武器又是暴利,谁不想独吞。老爷子要是能拿着眼前这些东西就此离开樊洲,提供出货源以及线路,那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弄得你死我活。”
赵元长久地没有作声。
像是早已预料到,只是此刻才得到证实而已。
随后问:“你既然早已掺和,现在想黑吃黑,那你又为何执着于“启明号”的线索?”
聂叙眼睛都没眨一下,“启明号当年在南岛停靠,伪造的记录单上,有批不知名的货物不知去向。我再不干净好歹姓聂,可不想列祖列宗九泉之下,还得背一个走私文物和黄金的罪名。”
赵元冷笑:“以你手里如今拿到的货,垄断樊洲的地下市场轻而易举。可你太蠢了,聂家抽不了身的,早在二十年前,聂家就没有退路可言。”
聂叙淡淡扫过他:“是吗?”
赵元意识到自己说过了,脸色难看闭上嘴。
指挥着人赶紧将货重新装箱。
另一边,弃用的船舱休息区。
这边是视野盲区,看不见东头海岸的场景,却也能隐隐听见一些人为制造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