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小少爷他柔弱不能自理(120)

2026-10-04

  直到他回头发现,后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

  纪漾看不清他,也不认识他,只觉得身边像待了一座没有活气的石雕。

  海上下雨了。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这段记忆对纪漾而言,不是突然被强塞的,却也足够让他难以消化。所以他梦里看见的真的是启明号吗?这是这具身体的记忆?

  纪漾头痛欲裂。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推开身边的人,直接冲着海岸扑过去,抓着边上的绳索,呕吐出声。

  江磊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了惊,“怎么了?怎么了?”

  问的是聂叙。

  聂叙盯着纪漾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的场景,眼底深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

  聂叙立马和江磊说:“去找水。”

  “好。”江磊连忙去了。

  纪漾耳朵轰鸣,胃里的抽搐和剧烈疼痛引起的那种痉挛不同,纪漾第一次体会到意识完全从身体里抽离,生理和心理都在产生激烈抗拒的感觉。

  好像自己是自己,自己又不是自己。

  他形容不出来那种感受,只是身体如本能一样,发生了体表化的反应。呕吐的同时,如之前低血糖发作一样,手抖得绳索都要抓不住。

  身后有手撑着他。

  背上的手一下一下抚平。

  聂叙的声音也很稳,开口说:“还记得之前在舟泠晕船我怎么教你的吗?深呼吸。”

  江磊这时候拿了水回来,“靠,不会是爆炸声太近,脑震荡了吧。”

  聂叙接过打开的水,喂给纪漾。

  确定他摇头之后,才说:“不是。”

  江磊一边拧上瓶盖,一边打量纪漾,焦心:“那这反应是不是太大了?我看他听我们说话都像是听不清一样。还有,爆炸那边说是没伤着人,只是赵长根没找到。”

  “应该是应激障碍。”聂叙简短说完,将人转回来,按在自己怀里。

  纪漾的口鼻捂在肩上,一呼一吸被迫拉长,确定他呼吸平稳了些,聂叙弯腰打横将人抱起:“走。”

  纪漾的脑子里天人交战,思绪一度混乱不堪。

  这种突然踩空,被人抱起落不到实地的感觉,让他好像又变得很小很小,又回到了船上。

  他听见女人的嘱托。

  纪漾闭着眼,模糊重复她的话:“哥哥。”

 

 

第73章 

  那声呓语一样的呢喃,落在聂叙的颈边,让他脚步微顿。

  聂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仔细描摹过他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些和记忆里相似的痕迹。

  他记忆中的小孩儿,在爆炸中脏得像只花猫,唯独一双大大的圆眼睛,黑白分明,连下巴都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聂叙以为他是启明号上,某个船工家里的小孩儿。

  船舟在一片芦苇荡里靠了岸。

  那会儿天还没有完全亮。

  芦苇足有半人高,穗子还没有全白,带着夏天末尾那种泛青的黄。天际从灰蓝变成了浅紫,一抹很淡的橘红从水面漫上来。

  “哥哥。”小孩儿扯着袖子这样叫他,很小声的。

  聂叙听见自己说了整个晚上以来的第一句话,沙哑回复:“你家在哪儿?送你回去。”

  小孩儿像是想哭,憋住了,说了个地址。

  聂叙应了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海岸的灯光和火把,以及远海飘起的那片烟。然后头也不回的,带着小孩儿一头扎进芦苇丛。

  深一脚浅一脚,小孩儿摔了好几跤,短袖短裤脏得都不能看。

  他是个话痨。

  一路自言自语,像是想引得他说话,又像是自己给自己鼓劲儿。

  他说他要回去找妈妈。

  这句话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好几遍。

  聂叙说:“我没妈了。”

  小孩儿就不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他们在临近中午摸回了城里。

  聂叙没有找到小孩儿口中的那个地址,不确定是不是小孩儿太小,记错了,反而是整个城,都在谈论浅拢湾的海难。

  爆炸是意外,风暴太大了。

  甚至有传言,聂家是因为做了不法之事,遭到了上天惩罚。

  无数普通家属涌向那个方向,甚至有游街的,大声喊着,要找聂家讨公道。那些伤心、包裹无数人性命的烧灼的怒火、无处宣泄,骤然失去亲人的茫然,都直指当时的聂家。

  路边店铺的广播里,纪家当时尚算年轻的纪闫松,声音镇定平和:“对聂家发生的意外,我代表整个行业以及商会,包括我个人深表痛心,我们和聂家的合作年深日久,相信聂家的为人,不管之后的调查结果如何,我纪氏在此承诺……”

  路边的路人,谈论说:“纪家这时候肯站出来,确实不容易。”

  “听说聂家主家那对年轻夫妇,在此次海难中双双殒命,聂家也算本地的老牌航运世家了,谁能想到是这么个结局。”

  “哎,听说聂家本家已经有人卷钱跑了……”

  聂叙抓着小孩儿的手就往本家跑。

  实际上,卷钱跑的,不过都是些家里的佣人。

  老管家见着他,先是震惊,然后瞬间红了眼。

  蹲下来,哽咽:“还活着……还活着就好啊,我以为你跟着你爸妈已经……”

  那时的聂叙已经半大,父母半生的影子,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有很多不懂的,想不明白的,不愿相信的。可他也懂很多。

  他知道爸妈是什么人。

  亲眼见过浅拢湾所谓的“风暴”。

  判得清什么虚伪,什么是真心。

  从船上醒来那一刻,到此时,也只是在老管家面前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门外有很多人在砸门。

  “我出去说!”那是尚不及十二岁的聂叙道。

  老管家一把拉住他,说:“少爷,别去,别去,现在外面那么多人恨不能把聂家生吞活剥了,你不能去啊。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不要让人知道你姓聂,你爸妈最大的期望,不过是希望你平安健康的活着。”

  聂叙沉默着不作声。

  “哥哥。”小孩儿又仰着脸望着他。

  聂叙低头朝他看去。

  他发现自己胸中的愤懑和情绪太满,快要忘了,这小孩儿看起来不过五岁。

  连鞋子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他就那样打着赤脚,跟着自己跑了一路,跑回了家。

  一个已经不能称之为家,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破败的家。

  那股活人气重新注入胸腔,聂叙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替他抹了抹脸上的泥巴。这一抹就越抹越脏了,只有下巴蹭出一小片干净的皮肤,一看就养尊处优,家里娇养出来的。

  聂叙心中刚闪过疑虑,老管家就把小孩儿接了过去。

  催促他:“少爷,赶紧走,我知道去哪儿找这孩子的家人。平日照顾你的保姆老家在舟泠,我已经让她提前离开,你先去那边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聂叙张了张嘴。

  老管家推他,“走啊。”

  “您呢?”聂叙心里隐隐有答案,还是问。

  老管家无憾笑笑:“从我父亲的父亲那时候起,我们就一直在聂家,少爷,我年纪大了,此生无憾的。一把老骨头,你就别管啦。”

  见聂叙不动。

  老管家无奈笑笑:“少爷,你记住,以后人生还长,不能太心软。对谁都是。”

  聂叙最后还是被老管家赶出去了。

  刚跨过后门门槛。

  后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哥哥!”

  聂叙回头。

  老管家用手示意他快走,并且让他放心。

  聂叙点点头,目光落到小孩儿脸上。

  “等找到你妈妈了,好好生活。”

  一老一少站在家宅后门口的画面,是聂叙关于那个生活了快十二年的家最后的记忆。

  聂叙并没有去舟泠。

  他在浅拢湾片区盘桓了差不多整整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