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整个樊洲的航运市场,随着聂家出事,陷入瓜分无首的混乱时期。大小船队,或者各方码头势力经常爆发大规模冲突。
喜乐门作为当地势力最大的地头蛇,势力范围遍布非常之广。
是各方绝对不会得罪的存在。
聂叙当时混在一个名叫庆州的船帮,那会儿多的是十几二十岁在船上混饭吃的人。领头的看他年纪不大,对各种事务却烂熟于心,格外重视他几分。
最底层的好处,就是没人关心他来自哪里,姓甚名谁。
坏处是,什么脏的烂的,都看习惯了。
他很快在此出名。
这个浑身戾气,时常半天不说一句话,却能按着喜乐门分舵的头头,一刀切下去把对方吓得尿裤子的年轻人,很快被船帮的老大带在了身边。
他就此开始了自己真正的,背后关系网的初步建立。
半年后。
纪氏在上层争夺中拔了头筹,拿下樊洲最大的贸易中心项目,就此脱颖而出。
底层也从整天的喊打喊杀,有了明确的势力归拢。
庆州船帮吞并了大大小小的船队不下十几个,虽然不及喜乐门那般手段肮脏,可也已经有了和对方分庭抗礼一教高下的能力。
纪闫松就是这时候找上来的。
纪家没什么底蕴可言,祖上是渔民,到了纪闫松这一代,也多的是在底层的人。聂叙的存在,传到纪闫松耳朵里,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阿叙。”加长林肯停在巷口,还没上六十的纪闫松,脸上都是找到故人之子的痛心和喜悦,“你就在樊洲,为什么不肯来找我们。我该怎么向你地下的父母交代。”
那时的聂叙身量飞长,和半年前相比完全像变了个人。
他皮肤被日晒得黝黑,头发剪得很短。
已经初现少年体魄的身形上,都是日复一日汗水和训练起来的利落和冷硬。
他就单腿屈膝坐在墙头。
底下不管比他大的还是小的,都管他叫叙哥。
有人笑:“叙哥,了不得啊,你还认识这么有钱的老头呢?”
“你们什么关系啊?”
纪闫松姿态很低,上前道:“各位小友,只要阿叙愿意,以后我就是他的义父。”
这话换来一阵嘲讽。
“这年头还有人想收义子的哈哈哈哈。”
“老头儿,我们叙哥能把整个浅拢湾杀穿,谁敢惹他。日子过得不舒坦嘛,想让人给你当儿子,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就是啊。”
聂叙撑手从墙上跳下来。
擦身要走。
纪闫松一把抓住他,“阿叙,你才多大,不能把自己烂在这种地方。”
又说:“我知道,你爸妈发生意外你比谁都难受,可这种地方混得再好,终究没有正经出路。这样吧,收你当义子的事情你可以再考虑考虑,纪家现在要培养一批自己人,去国外进行正规集训,至于船帮这边,我保证纪家合作的待遇一定给最高的,你看如何?”
聂叙看着拉住自己那只手,终于开口:“合作?我以为纪家是想拿到船帮的控制权。”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纪闫松拍了拍他的背,叹气,“这样,我知道你爸教了你不少真本事,你就当帮我,行不行?”
这幅低声下气,迂尊降贵的戏码,演绎得入木三分。
好似他真的为了救故人的孩子于水火,不惜迂回地找了个借口。
聂叙答应了。
纪家选中了一批人,聂叙在其中,就是特殊的。
这是纪闫松给的“优待”,就是让人知道他和那些普通选拔的人不同,他是纪闫松指定的,唯一的,和纪家有关系的人。
针对,异样的眼光,恶劣的排挤,在一群半大的少年之间,可以变成最尖锐的利剑。
聂叙很少想起那个小孩儿。
他也懒得应付身边这些在他看来,已经称得上低劣的手段。
聂叙没想到,他还会再一次见到那个孩子。
纪家的私生子,遭到了喜乐门的绑架。
他和选拔人中的第二名陆离,一同被派往营救,是考验,也是因为他们不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聂叙却知道,纪闫松其实是想顺便利用喜乐门除掉自己。
在浅拢湾他动不了手。
总得找一个看起来更天衣无缝的理由。
深山里的夜晚能听见狼嚎和虫鸣。
聂叙摆脱陆离,在一处山沟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
他背靠着一棵大树。
听见纷乱的脚步踩断了树枝,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妈的!你们怎么看人的,怎么还能让人跑了?!”
“那小崽子太精了,骗我说肚子痛,我怕是什么急症。就出帐篷找人那两分钟,回来就发现人不见了。”
“赶紧找!”
“没事吧?”其中有人说:“咱们手里不是还有一个嘛。”
说话的男人脾气冲天:“剩下那个身上我搜了,什么都没有!绝对在跑了的那个身上,我告诉你们,人可以撕票,东西丢了你我都他妈别活了!”
聂叙等人走远,才从树后出来。
夜里的风,吹得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聂叙虽有疑惑,却不打算多管闲事,他就不是来救人的。
突然——
“咔擦。”
左风口有树枝响动。
聂叙登时抽出腰间匕首扑了过去,黑暗中只觉得一小团黑影缩在斜坡下的一棵大树根底下。
“谁!”聂叙低声逼近。
靠近的一瞬间,聂叙就察觉出不对。
就在迟疑的那一秒钟,眼前的黑影就突然扑上来。
“哥哥。”又是这个熟悉的称呼。
甚至因为害怕,声音都在发抖。
聂叙浑身僵硬,一时间的难以置信,导致那团温热紧紧贴了上来,吊住了自己脖子。
聂叙短暂怔愣后,一把把人扯下来,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眼睛冒火,咬牙:“你他妈怎么在这儿的?”
第74章
聂叙抱着人穿过狼藉的码头,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停靠在路边的车。
江磊拉开车门,聂叙将纪漾放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把人揽到了自己肩上。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喧嚣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大半,只余下远处警笛和吊机熄火后残余的机械余响,闷闷地透过车身传来。
“去岚礁村的民宿,还是先离开这儿去找家酒店?”江磊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聂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纪漾像是陷在浅表意识活跃,身体又陷入极限后的昏睡之间,呼吸带着局促,额头一层薄汗还没干透,又有新的冒出来。
“找家好点的酒店。”聂叙说。
江磊点点头,踩下油门,车子驶出码头区域,沿着海岸线朝南岛市区的方向开过去。
纪漾其实能模糊听见他们的对话。
可一旦闭上眼睛,眼皮就像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纪漾”在启明号上。
所以,抱着“自己”的那对男女就是聂叙的父母?
纪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原身的记忆,那段突然注入的画面,让他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迟迟无法缓解,甚至还能有后续。
他跟着聂叙回了家。
又匆匆分别。
紧接着画面一转,眼前是看不透顶的密林,和他之前的梦境诡异重合,只是那个模糊的半大少年突然有了脸。
他再一次和年少版的聂叙重逢。
因为有了前一段记忆,眼前的聂叙对他而言,是亲近又陌生的。
那个会抱起自己,让他好好生活的哥哥,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狼戾的凶兽。
他也认出了自己。
震惊、气急,估计还有难以置信。
纪漾能感知到自己内心的那种恐惧,不是聂叙让他恐惧,是环境和他正在经历的一切都让他恐惧。他甚至不能很好地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谁都不能说,什么也不可以讲”,他只知道这句话很重要,告诉他这句话的人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