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只能摇头。
他觉得聂叙要丢下他。
事实是,并没有。
虽然这个哥哥和之前给人的感觉已经很不一样了,记忆里的自己却并不怕他。
聂叙带着他穿过黑夜的山脉,雨水让潮气和树叶的腐烂气息变得很重,里面的天光很浅,很难准确感知到时间的变化。
纪漾以成年视角感知到了自己的幼小和无能。
饥饿、寒冷,崎岖的山路,不知名动物的嚎叫,和必须躲避的那群可怕的人。任何一种,放在他眼前,都是他跨不过去的天堑。
聂叙基本不说话,却会把身上仅剩的干粮扔给他。
在纪漾因为太硬吃不下去时,睨他说:“你是哪来的娇少爷?不想饿死就快点吃。”
会在纪漾走不动的时候,一边皱眉说:“走不了就等人追上来给你一梭子。”一边还是蹲下来将他背起。
他们似乎走了很久,聂叙又好似一直带着他在连绵的山脉里打转。
直到他们找到那群人。
都蒙着面巾,手上拿着武器。
把自己带来这里的那群人。
他们在山中的一条路径斜坡上休整,脚边扔着两个袋子。
其中领头那个蹲下来,用刀挑了挑,似乎在确定里面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边上的人踹了一脚大的那个袋子,问说:“现在怎么办?咱们现在手里的一个纪家私生子,一个陆家旁支里不要的。要不就地解决了?反正带着也都是累赘。”
领头的那个说:“再等等。上面说了,跑走的那个小孩儿是Elara的亲儿子,必须抓活的。等这两个醒了问问,说不定有线索。”说到这里又恶狠狠道:“再不济,留着卖鲜货总比冻肉值钱。”
他边上的人问:“那个E……什么的女的,到底什么来头?搞得整个地下市场都是她的绞杀令。”
领头那个冷笑:“还能因为什么?听说过“蓝海工程”吗?”
“蓝海工程?”边上的人一脸懵,“那是什么?”
“跨境大生意。”领头的人从地上站起来,手里的刀拍了拍对上的胸口,说:“你以为纪家为什么提着脑袋搞武器和黄金文物,为的就是暴利喂养这个实验项目,喜乐门提供活体,那都是实验材料。现在一女研究员带着实验数据跑了,你还觉得这是小事儿?”
边上那个一脸烦躁,一脚踹树上骂:“他奶奶的,就因为她一女的,害我们所有人窝在这深山老林里。就算把人找到了,咱们又能拿到几个钱?”
领头的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蠢!你以为现在还是钱的事儿?聂家灭门都能变成海难意外,何况我们。所以我说必须找到那个小孩儿,那女的死了,东西很可能就在那个小孩儿身上!”
此时的纪漾,被捂着嘴困在斜坡上方的一大从荆棘从之后。
聂叙紧紧捂着他。
威胁。
“不想死就安静一点!外面那群疯子要是知道东西在你身上,会把你吊起来喂狼信不信!”
又低声冷喝。
“不许哭!”
纪漾使劲儿挣扎,眼泪还是不要钱一样串串落下。
“那女的死了”。
他经历过一次,知道所谓死亡的意义。
“妈妈”那个称呼,对记忆中的他来说,并不艰难。
可也只是在心里。
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精疲力尽,被身后的人抱起来。
纪漾终于醒了。
醒来的他发现自己还在聂叙怀里,不过是放大版的。
他们在车里,只不过车子已经驶进了南岛的市区,城市五彩斑斓的灯光,不止将纪漾从码头的混乱中拖拽了出来,也让他从片段式的和聂叙有关的记忆里清醒了过来。
他还是无法分辨,这记忆到底是自己的,还是“原身”的。
可是太沉太重了。
哪怕是零碎的信息和内容,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纪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
太真实了。
真实得好像是自己经历了一样。
绑匪口中的话,不难猜出,走私只是一环,聂家出事,很可能和那个所谓的“蓝海工程”研究项目有关。
一个需要大量资金和活体实验,能够让樊洲商会参与掩盖,让齐家、陆家这种家族共同策划,让一个船舶世家遭遇灭顶之灾,不惜花大代价对一个研究院进行绞杀的实验项目,足见其背后的巨大影响和利益。
Elara?
纪漾咀嚼这个名字,确认自己从未听说。
自己没有母亲,那个不能称之为父亲的父亲,从来不提及自己的母亲是谁。街坊邻居的传言里,他的母亲是因为父亲家暴跑了。
金州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更何况是那种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邻里口舌的筒子楼。
他的生活算不上惊天动地,不过是日复一日。
唯一能称得上离奇的,大概就是楼上的一对母子,据说女的嫁给了有钱人,带着儿子鸡犬升天。
自己是初中左右,听说那家人还回来过。
豪车保镖,阵仗弄得还挺大。
好一阵都是各家茶余饭后的话题之一。
所以,Elara是原身的母亲?
可是原身的母亲是病死的,有据可查,也对不上。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好点了?”此时头顶传来声音。
纪漾从思绪里抽离,仰头,看见了聂叙的下巴,迟钝着嗯了声。
谁也没有再说话。
纪漾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这两段记忆,带入不该有的情绪,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多小?”聂叙并没有质疑他这突然奇怪的问题很怪异,而是顺着他的问话问道。
纪漾:“你十二岁进的纪家,那就十二岁之前和十二岁之后?”
“之前……”纪漾没想到聂叙还真的会回答自己,他想了想说:“不太好评价,你觉得呢?”
聂叙突然反问。
这下是真给纪漾问懵了。
纪漾从他身上起来,对上聂叙的眼睛。
眼前的聂叙是纪漾最熟悉的,那个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沉默沉稳,偶尔说话很毒。失控吻过自己,也和他在一张床上躺过的人。纪漾见他第一眼,就觉得他长得真符合自己审美。
只是现在再看他,纪漾发现自己对他的认识,深到已经知道他小时候长什么样。知道他那时候的肩远没有现在宽阔,脸部轮廓也没有这么深,身高至少比现在矮了近二十公分。
他也没有现在这么难懂。
十二岁之前称得上温和,骨子里带着他自己大约都没察觉的好教养。
哪怕是半年以后,冷硬之下的心软依旧很容易分辨。
不像现在。
漫长岁月赋予了他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底下压着的是无边的黑色海水。
纪漾望进他眼底,仿佛忘了,自己前一刻还在纠结看见的是谁的记忆。
下一秒,喃喃说:“我觉得,应该很凶吧。”
哭都不让哭。
那都不是很凶了,是特别凶。
这个回答让聂叙怔了怔,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嗯了声。
“抱歉。”他说。
纪漾:“……不是,你道什么歉啊,我胡说的。”
聂叙看着他,抓着他手将人拽回来。
左手不动声色捏过他后颈的那块皮肤,像是在确定什么,最后哑声道:“没事,你再睡会儿吧,马上到酒店了。”
纪漾折腾一晚上确实很累,他也不挣扎了,干脆闭上眼睛。
凌晨的五星级酒店,能看见南岛大部分夜景。
祁宋青的声音从江磊的电脑里传出来,说:“的确像是应激障碍的反应,不过问题不大,好好休息很快就能恢复。”
纪漾靠在床头。
心想自己哪里来的应激障碍?
纪漾不关心这个,他问祁宋青:“祁总,我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