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是老爷子开了口。
纪闫松手里的拐杖在地板上杵了杵,像是对纪长守这个大儿子也颇有微词,“小的时候不好好管教,连自己家里那点事都处理不好,成天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你现在发脾气有什么用!”
纪长守一张脸憋得暗红。
而他身后的姚兆铃面露难堪,低着头,紧紧绞着手里的帕子,不肯去看自己儿子,像是知道自己会给他丢脸。
这个妈可是纪程逸的软肋。
书里有写纪程逸刚进纪家那几年,一直想要带着她离开纪家,可他姚兆铃不肯。他对这个母亲是有感情的,却又像困在亲情里挣脱不得,所以他才会不断想要上进,想要在纪家挣得一席之地。
如今姚兆铃被老爷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责,纪程逸果然没能保持住沉默。
他也并没有像在拍卖会那样,直接说是纪漾导致的。
而是说:“爷爷,您别怪爸,是我自己防备心差了些。”
又说:“只是您之前提过的那个青花瓷瓶摔碎了,建材合作商那边的见面怕是要推迟,我有负您信任。”
主动认下责任,又提起澜海湾的项目进程,老爷子果然脸色缓了下来。
“这事儿怪谁都怪不着你。”纪闫松表了态。
他双手搭在拐杖上,大拇指的绿色扳指滑动两圈,然后唤。
“阿叙。”
“今天的事,你来说。”
纪漾注意到,老爷子这话一出,其他人的反应还好。
反而是他坐下的那几个老家伙,全都面露异色。
其中一个甚至扬着不太自然的嘴角道:“这阿叙可是老爷子你一手培养的,当年在浅拢湾,几大家明争暗斗牵连了不知多少人,还是阿叙有胆识,愣是带着那么多人闯出来了。如今还这么忠心,难得。”
旁边又有人说:“是啊,如今整个纪家都不得不仰仗阿叙的能力,是我们老了。”
说这个话的同时,纪漾就感觉身后无形中出现了一人,存在感难以忽视。
什么浅拢湾,应该是补全的有关聂叙的过去。
纪漾不清楚这一块,却莫名觉得这个场景,像是一场围剿。
是纪家这庞然大物,针对老爷子口中阿叙的一场围剿。
“说说吧。”老爷子显得很平静。
聂叙也像个完全服从于对方,存在于纪家暗处的影子,简洁明了交代:“中午十二点,四少因为工作问题来四号楼提出让我兼职助理,两个小时后接到电话……”
纪漾一开始还有点不懂,他干嘛提第一句。
直到他说完,纪闫松虚了虚那双看起来略带浑浊的眼睛,“助理?你答应了?”
“嗯。”聂叙应。
纪闫松看不出情绪,却点了点头,然后说:“也好。码头那批货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在纪家十五年了,我这个孙子是什么样你知道。”说到这里,又突然道:“他是因为喜欢你,阿叙,你怎么看?”
纪漾隐隐感受到那种,双方之间的一种博弈。
他下意识转身看着人。
聂叙眼神和他对上,波澜无惊的来了句:“我和四少身份不同,只会做好分内的工作。”
纪漾悄无声息冲人龇了龇牙。
要不是源自于那顿鞭子,他有幸见过他私底下的样子,又因为预知信息,换来两次更贴近他本身真实样子的交锋,他真就信了,这是个绝对忠诚,不会跨越边界的主儿。
纪漾意识到他一直掌控着局面,这么说也是因为太了解纪闫松。
纪闫松果然笑了笑,有一种无言的放松。
转头和旁边几个老人说:“阿叙十几岁时就这性格,两年前我那孙子车祸断腿,把人交给他,他也是一句怨言都没有。”
另外几个老人就附和:“年轻人嘛,倒也不必太苛责。”
“我倒是觉得小漾这孩子性子直爽。”
“这些年你给聂叙的担子太重了,担任首席安全官之余,给小漾做做助理挺好的。”
好虚伪一群人。
纪漾仿佛听见这群老家伙一边道貌岸然,一边恨不能赶快让自己朝聂叙贴过去的声音。
病态的喜欢,身份差异天然带来的压制。
纪家想以此牵制如今的聂叙,孰不知,人就是摸准了你们的德行而已。
纪漾突然庆幸。
还好穿书那天最后跟人摊了牌,说是合作,不然聂叙就算当时答应了,等到不需要这层掩饰的时候,搞不好能手撕了他。
纪漾伤心地看着聂叙,以表忠心:“你答应帮我,就只是因为我是纪家的少爷?”
纪长守拍桌:“够了!”
“你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纪漾心想难怪你不得老爷子重视呢,嘴上反唇相讥:“你私生子比婚生子还年纪大,你不嫌丢人,为了外面的女人抛弃发妻你不嫌丢人,亲儿子喜欢男的,你觉得丢人了?”
纪长守愤而扬手,“我打死你个混账东西!”
“你打呗。”纪漾操纵轮椅躲开对方的动作,一边火上浇油:“打自己残疾儿子你也不嫌丢人。”
然后纪家大厅突然就出现了极其荒唐的一幕。
大房老子追儿子。
一个气昏了头,一个一边踉踉跄跄躲,一边细数过往凄凉,总结就是爹不疼,妈不在,自己像棵小白菜。以前和魏启明他们来往密切,甚至对付纪程逸都是真的,可是,那也都是你这个老子的错!
一场鸡飞狗跳,把场面搅了个稀巴烂。
直到老爷子出声:“阿叙,把人拦下来!”
聂叙抬手抓住了纪长守的手臂,瞬间让对方完全动弹不得。
周围突然一片惊呼。
因为纪家四少,轮椅的轮子卡住桌腿,猛地往前跌倒。
关键时刻,又堪堪被人拦腰阻在半路。
纪漾暗中扯了扯聂叙袖子,回头眼圈一红,“叙哥。”
众人这才发现,少爷胳膊都在发抖,身上带伤,头发软软贴着脸颊,巴掌脸上唇色惨白。
怎一个脆弱了得。
纪长守一张脸花红柳绿,气得挣脱,甩下袖子,“没丁点男人样子!”
少爷全身依赖着自家保镖,眼底发冷,声音轻轻:“是啊,你们这些只知道对自己孩子动手的父亲,特别有男人的样子。”
纪长守又要上来。
众人涌上来一通劝,这事儿算是拉住了。
原本解决着纪程逸被威胁的事情,因此插曲,对纪漾的讨伐也就此不了了之。
半个小时后。
纪茗玥推着纪漾走过后花园的长廊。
“你真没事吧?”纪茗玥怀疑地打量他,“我刚刚都怀疑你发病了。我妈当着我面就说大伯太过分了,还让我问你,要不要给你叫医生。”
纪漾笑了两声:“自己掐的,他挨都没挨着我。”
“为什么?”纪茗玥不解。
纪漾回头看了她一眼,“我都这样了,还让他拿着至高无上的父权威严耍微风,让他们一家人相亲相爱,其他人都觉得是我脑子有问题,凭什么?”
纪茗玥哼了下,“你现在倒是会装。”
又哼了下,“不过比以前聪明。”
纪漾嗯哼了声,“装模做样嘛,谁不会。”
他讨厌纪长守,就像讨厌上辈子那个最后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酒鬼爹。
纪漾想到今晚的场面,又想起纪茗玥的父母,也就是纪家三房,没想起书里有关他们太多的信息。
现在看,能让女儿和原主一起长大,至少害不了原主。
长廊灯光因为廊下植被遮挡,时明时暗。
纪漾突然说:“不管怎么样,你记得千万不能松口和齐易明那东西结婚。”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纪茗玥问。
纪漾叹气:“谁让你虽然嘴巴毒,却比纪家其他人更可爱呢。”
“去死!”纪茗玥踹他轮椅。
就在他们转过拐角的时候,突然听见了花园亭子那边的声音。